失道寡助

身处重庆的蒋委员长并不会知道，重庆国民政府也不会知道，此时此地，在缅甸，在危险的战争前线，在200师的军营门口，中国国民党半个世纪的铁杆盟友，从国父孙逸仙致力于推翻满清帝国的时代就坚定站在国父身边的南洋洪家，在这一刻悄悄地侧过身去。

程老无话可说，洪家已不是十年前的洪家，老家主洪老太爷仙逝多年，当初追随孙逸仙冲锋陷阵的那一批老祖宗也大多作古，如今，借着世界大战的浪潮，一批年轻的嫡系血脉提前接掌了族中大权，特别是洪琏和洪瑾这一对兄妹，如果他们两个在某件事上取得共识，族中就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之对抗，特别是“那位大人”背叛家族，导致亲日派势力大衰之后。

程老心中暗叹：“现在的家族中，当初的‘三足鼎立’变成‘双雄对峙’，大少爷和大小姐身后的力量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只有在抗战结束，才知道新一代的家主是谁。”这些想法，程老绝不敢说出口，他点头道：“老仆明白大少爷的苦心了，既然如此，鉴于局势危急，请大少爷示下，我们是立即回中国，还是在这里等大小姐。”

如果洪琏真的想洪瑾战死，免去战后一番家族权斗，那当下的选择便是立即回国，而且他来了缅甸一趟，家族中纠缠已久的胆怯畏战恶名已经洗净，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担惊受怕。

洪琏看着窗外军营，面色复杂，叹道：“唉，我也矛盾，再等等吧，这里暂时还安全，我们等到明天早上回去。”

当晚，荧惑驻地，大家辗转难眠，洪瑾干脆叫起全体人员开夜会。

“眼下这局势，缅甸胜负已经分明，我们远征军一败涂地，是时候考虑后路了，今夜召集大家，就是要议定下一步的章程。”洪瑾坐在主位，摇曳的烛火映照在她阴沉的脸上，四周漆黑无光，如同浓厚得化不开乌沉墨团。

无人答话，前方道路无明，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远征军，大家心头又是憋屈又是恐慌，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本来不应该如此，明明是一手好牌，硬是被强行打出一桌子烂局，最开始被英国拖延阻拦进军时间，延误战机，而后有远征军高层不明局势，进退失据，以致遭到日军奇兵突袭，军心大乱。

“既然大家不想说，那就我来说吧。远征军退路被劫，军心大乱，全军全局已无胜算，不过对于我们几个人尚有几条退路可选。”洪瑾的冷静地说道，即便这些话任何人听在耳中都觉得有锥心之痛，“我们可以继续留在军中，听从命令，随着大军后撤，如此行动，有很大可能是退回云南。我不瞒各位，这条路十有八九是死路。”

凃一刀正预说话，被洪瑾挥手止住，“一刀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但我这次不想背弃戴云涛，他虽然脑筋有点僵，也不失沙场之风。如果我危急之时离队逃命，不仅大损人格，如果被小人知道，只怕又会添油加醋乱传一番。”

洪瑾笑得有些凄凉：“以前凡事都以利为先，这次我不想任性一回也不行了。”

“洪瑾……”杨逸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摇头叹息。

洪瑾是洪家的抗战牌坊，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千方百计地想挖点关于洪瑾在战场上的黑材料，当下是关键时刻，她万一临阵脱逃绝对会让南洋亲日派做梦都笑醒。

另外只怕还有个不能说的原因——项穰！这个中国士兵、远征军连长、洪家暗桩，在同古一战中战死得极为惨烈，只怕已经在洪瑾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上次荧惑可以说是生死之时弃他而去，就算是奉军令撤退，依旧在洪瑾心中插入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正如项穰所言——实在不想再痛一次了。

实话实说，洪瑾在200师中和人缘极差，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提起荧惑都一脸厌恶，戴云涛能顶住上上下下的压力，勉力维护荧惑的特权，这份恩德不可不谓之大，洪瑾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感激之情，这样不顾战局地弃他而去，如今的洪瑾有些做不出来。

凃一刀还不甘心，又低声说道：“大姐，这不是怕死，只是这次的军令实在太荒唐了，天底下有这样打仗的吗？你真能接受这样的命令？”

洪瑾摇头苦笑，无言以对。

人，终究是在变化中的，即便从不自认为军人，洪瑾依旧沾染了一些军中习气，不管荧惑和军营有多么格格不入，但战争也的的确确在改变荧惑，如果是刚参军那一会儿，遇到这种情况，洪瑾二话不说，绝对有多远跑多跑了。

这倒不是怕死，洪家子女自幼都被教育以利为先，绝不会甘愿接受这类无脑荒唐命令而送命的。

“我荧惑向来不做蠢事，这也是大家肯跟着我，把性命交给我的原因，而这次我洪瑾独断专行，可能会陷整个荧惑于危险中，如果大家想不通，我也给大家留了后路。”洪瑾拿出两封信放在地上，郑重道，“这两封信，一封是给新38师中我洪家暗桩的，你们可以凭此信随新38师去印度。一封是给我大哥洪琏的，你们也可以明早随他撤回云南。”

这的确是两条比较安全的生路，但洪瑾自己却不会过去。

解释完毕，洪瑾转身，背对众人，“想去哪里，你们自己选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接受，都会祝福。”

嘴上这么说，洪瑾的心头依然极度不安，她在担心，如果转身后发现所有人都要离她而去，那又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