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幻梦
在外科医生手术的时候,天花板上落下墙灰,还落到伤员的腹腔中,导致严重的手术中污染,天底下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都不能容忍这样荒唐的事。
可惜可叹的事,或许天底下的外科医生遇到类似事件都可以丢东西、跳脚大骂、发火,然后要求立即更换手术室以及全部器械,偏偏秦越不行,现在医务处根本腾不出任何一间空房子,因为这间房间已经是最好的了,仓促之间,战场之上,实在找不出能满足无菌条件的房间,而且不光是秦越一人,现在全手术室人员的情绪都非常焦躁,秦越不能在这种时候发火把大家的情绪搞得更糟。
所以秦越只有深吸一口气、黑着脸、一声不吭地拿起镊子把那块沾着血的墙灰捻起来,连着镊子一起丢了出去,然后下令助手医护兵用消毒液立即清洗伤员的腹腔,自己去重新换衣服换手套,换完了继续切除脾脏,至于以后会不会感染,那真的只有看阎王爷的意思。
做完这台让人憋屈到极点的手术,秦越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哭,嚎啕大哭,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荒唐的事,这叫什么事呀,手术中落墙灰?你咋不掉块砖头下来直接砸死我好了,好歹不用受这股窝囊气。
可惜这还是只能想想而已,别说医务长不能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痛苦致使动摇军心士气,而下一个指望秦越抢救的重伤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没有时间悲痛,没有时间愤怒,甚至都没有时间给手术室消毒,下一台手术马上开始。
要说繁忙程度,在秦越的行医生涯中不算大事,云南民风剽悍,大规模械斗时常发生,造成的重伤员曾经堆满过医馆,忙得秦越三天三夜没合眼,但那都是身体上的劳累,像如今这样的委屈、憋屈确是为所未闻。所以当忙碌了十几个小时后,当他走出手术室准备休息一下的时候,秦越已经明白了当初老爹为什么不愿意让他来参军的原因了——
这的确是比普通士兵严重十倍不止的痛苦!
外面,张慧钰端着安神定志、益气补血的汤药走过来,“师兄,这是我专门叫人准备好的《归脾汤》,你说过劳累过度、精神不济时喝这方子最好了,你快喝了吧,然后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来办。”
“睡觉?怕是没这个时间的。”秦越摇头苦笑,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他是医药行家,一尝就知道这碗汤药的君臣配伍虽然没什么问题,但煎煮的火候不够,药效要大打折扣,浪费了一碗好药材,不过他转念一想,这里是战场,哪里能讲究那么多?干脆闭着眼睛一仰头,胡乱灌下去了事。
差点总比没有好。
“我荧惑现在怎么样了?你是怎么安排的?”秦越放下药碗,看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荧惑随着秦越撤到医务处,虽说是奉师部军令待命,但谁不知道戴云涛根本不想管荧惑,肯定没有下一步命令了,洪瑾又对于此战意兴阑珊,多半是能不动就不动。与其在外面送死,不如想想从其他方面入手,所以荧惑必然还待在医务处,秦越前面忙得昏天黑地,暂时顾不上安置自家人,但张慧钰向来精明强干,肯定会有所顾及。
而且,还有一个不能说的原因,秦越不想听张慧钰汇报那位连长的情况,反正左右都是坏消息,秦越情愿当次埋头鸵鸟。
张慧钰点点头,答道:“请师兄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现在都在下面帮忙处理轻伤员,反正我们医务处人手不够,能多几个人帮忙再好不过。”既然秦越不想问那位连长的情况,她也很识趣地不说。
秦越面无表情,淡淡道:“下面没有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污糟事吧,我可不想听到某些闲言碎语,如果有人冒头闹事,你立即处理严打,我的确很疲敝,实在不想听到类似的心烦事。”
张慧钰当然知道秦越说的是什么,荧惑在军中名声太臭,一般人也就算了,斌朗那家伙几乎到了“鬼见愁”的地步,军中盛传他命犯天煞孤星,谁碰谁死,如果没有荧惑大灾星的铁杆硬命,见了斌朗最好能躲就躲,不然死得要多惨有多惨。刚刚和荧惑合作的项穰连几近全灭,项穰在军中的“疯子”名头不小,现在此事肯定传开了,想必军中那些风言风语又要兴盛一段日子,秦越身为荧惑一员,肯定不会容忍有人在医务处乱嚼舌根子。
“是,师兄,我已经预料到了,我事先给他们发了口罩和帽子,衣服也全部换过,应该没人能认出来,就算认出来了也不没什么,下面还有唐缘畅在的,出不来乱子,请师兄放心。”张慧钰的回答永远是清晰明确的,不管是安排给她的任务,或是她自行主张,都从来不会让秦越失望,“另外,我还派人接回了甄长官,我觉得,他能看到医务处现在的井然有序,心中一定无比欣慰,所以请师兄不要介怀了。”
“好好好,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也幸好有你和缘畅,不然我一个人还要辜负甄长官的嘱托。”秦越的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拍拍张慧钰的肩膀,“你真的很优秀,很给我长脸。”
张慧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她连忙低头道:“谢谢师兄赞扬,但这都是我该做的。”
“可惜,朱钧不在了,不然我们三个在一起该多好哇。”秦越长叹一声,转身离去,“我确实有些撑不住了,需要休息一下,你把下一批伤员的准备好,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师兄……”
医务处外面的炮火声还在继续,战斗没有因为医务长离开手术室就停止,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医务处里面塞,所以秦越只能在一间杂物间里的的桌子上伏案打个盹儿,按理此时睡觉很容易做噩梦,按医家养生之学,怎么也要平静一下心神后才能睡觉,否则难以安神定志,可惜秦越已经顾不上了。
再不入睡休息,垮掉的就是他。
秦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首先梦到老爹秦焕风站在一边,在黑暗中遥遥望着他一言不发,另一边,秦衿与老爹的位置相反,正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幽深的黑暗中,秦越则站在他们中间不知所措。
到底是去老爹那边?还是跟着秦衿?一边是骨肉血亲,一边是红颜知己,两边都是难以割舍的亲缘,谁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