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放弃！抉择
肠道手术造瘘是那位卡尔神父特别教导的，比起小肠，大肠的血供越往下就越差，破损后难以愈合，所以大肠的愈合条件更为苛刻，必须暂时废除大肠下端的功能，让上段大肠在人造的腹壁瘘口肛门排便，下段大肠才能慢慢恢复，等于用几月的时候将伤处转移到上段血供丰富的大肠，等下端大肠在数月后恢复如初，再行手术在大肠上段重新拼合被截断的大肠。从前做这种手术，很难和病人解释，病人也难以接受大便从肚子上排出的情况，不过现在嘛，秦越可管不了那么多，都这样子还是保命要紧呀。
秦越一边缝合一边暗叹卡尔神父的高明，以秦家几百年的外科积累，尚不能完全明确这点隐秘，但卡尔神父就知道，所以秦焕风才会心悦诚服地让秦越向一位外国传教士拜师。可惜自从神父离开云南前往缅甸传教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只余下书信往来，神父还会托人送来一些他新制的药品来，其中便有贵如黄金的盘尼西林，可惜造化弄人，武歆没有福缘等到卡尔神父救命药，但于鹤云却可以。
在最后冲洗冲洗腹腔，留置引流管的时候，秦越已经吩咐医护兵配置好盘尼西林准备术后注射，再消毒切口，逐层关腹，敷上伤药，搞定收工。
“师兄，你先去休息一下，剩下的我来处理。”缝合完毕，虽然手术还有些扫尾工作没有结束，张慧钰不由分说，立即要求秦越下台休息，不管秦越的技术有多好，他都是在前线拼杀了好几天的，眼下无论是体力、精力、神智都受到了极大损害，本来应该好好睡一觉的，虽然眼下情形实在不允许，但稍微休息片刻，打个盹还是可以。
秦越摇摇头，苦笑道：“大家都在拼命，我哪里有时间休息，继续治疗下一个伤员吧，这里的重伤员不可能就他一个，既然有时间，我能救一个是一个，我先去换衣服，你们继续准备下一台手术。”
“是，那师兄千万小心，撑不住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现在这情形，即便张慧钰心疼不已，她照样没办法，只能听从秦越的吩咐，让秦越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继续手术。
秦越正要转身去更换手术衣，突然想起了刚刚门口发生的事，那个为了自己的连长冲撞他的士兵令人印象深刻，他不由得吩咐道：“对了，就是刚才那个头颅伤的连长吧，那个应该是最难的，只有我来处理才有点希望，立即送进来吧。”
“师兄！”听完秦越的话，张慧钰一愣，旋即涨红了脸，大声说道，“你比我更清楚那个伤员的情况，他没有多大活下来的希望，你不应该把宝贵的精力和时间花在这种伤员身上。”
秦越皱着眉头，颇为不快，“你什么意思？难道就让他去死？”
张慧钰毫不退让地答道：“不是我们让他去死，而是我们救不回来！师兄，军中医务已经非常艰难，你是我们医务处技术最为精湛的医务长，军中上上下下还有很多伤员指望着师兄的抢救，我这里还有好几个脏腑伤的伤员在排队，每一个都很危重，但每一个都比那个连长活下来的希望大，师兄你怎么能舍弃他们单去救一个生命垂危的连长？”
有些话军中都知道，有些话谁也说不出口，但那些事情的确存在——
战争中，再高明的医术也不可能救治所有人，特别是医务处，更是时时刻刻要面临类似的抉择，秦越来医务处的时间不多，张慧钰却是被甄诚筠身传言教过的，她更清楚在什么时候该救什么人，比如门口阻拦特别严重的危急重症伤员进入医务处拖延抢救进度，以此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集中在存活希望大的伤员身上。
优先轻伤员的，优先军中稀缺人才，优先上级军官。这些行为听起来极为残酷，但为了战争胜利，医务处有时候必须扮演好黑脸的角色。
决定什么人能救治，同时也在决定什么人应该牺牲！
秦越的面色骤然变差，其实类似的道理他当然懂的，以前在腾冲时，秦焕风就教导过他类似的情况，当突发大规模灾难，大量伤员堆积的时候，医者无力面面俱到的抢救，就必须挑选出救治希望大的轻伤员优先处理，以此“能救一个是一个，不要搞得最后一个也救不回来。”
这里全是战士，这里全是为国战斗，为国尽忠的战士，他们为国家陷入垂死危局，你反而要放弃他们？当秦越面临抉择的时候，还是秦焕风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知道了就能想通的。
特别是项风、甄诚筠的例子摆在前面！
医者在关键时刻需要冷漠，否则便会自讨苦吃，秦越在灵魂深处同意这点，其实他在医务处门口下令收治那位连长，便已经违背了秦焕风的训诫——医者尽人事知天命，不可以将世人、特别的士兵的生死担在肩上。
秦焕风几十年行医经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的一言一行均有深意，均为用心良苦的金科玉律，秦越违背医道先贤的训诫，现在就是医道惩罚之时！
不救！违背本心。
去救！会有更多不该死的人因此身亡，更加违背本心。
到最后吃苦受难的都是你！
“我去处理那个连长的头颅伤，师兄不需要介意。”张慧钰到底是内定的后备医务长，精明干练，见秦越神色痛苦，心内天人交战，她果断地接过了担子，“我会尽量救治他，即便救治失败，我也会给他必要的临终关怀，以减轻他的痛苦，师兄可以放心了吧。”
“好吧，你尽力。”秦越无可奈何，只有点头同意，张慧钰的水平他很清楚，那种头颅开放重伤张慧钰是绝对处理不下来的，让张慧钰去就几乎等于放弃了那位连长。但在这种时候，在战场之上，总会有痛苦的抉择，正如洪瑾下令撤退，放弃项穰一样，无论是身为荧惑还是身为医务长，秦越都没有意气用事的资格。
谁叫军中没有条件？谁叫我们处于下风？谁叫你们伤员运不出去？谁叫你们左右支援部队不争气？
张慧钰走了出去，但秦越的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出新的人影，这次还多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在医务处大门口遇到的不知名士兵，慌得他连忙摇摇头，让自己尽快镇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