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裱匠”的奋斗 - 荧惑守心 - 投湖自尽的鲨鱼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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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裱匠”的奋斗

善不治政,慈不掌兵!为将者,可以武勇善战,可以凶狠狡诈,可以疯狂嗜杀,可以狂妄自大,甚至可以卑劣胆小,但如果有将军自诩慈爱悲怜,那他如果不是欺世盗名之徒就是真正的疯子傻子。

而今,林昭弘身上便突兀地显现出这种绝对不容于战争的品质。

“下令部下无意义地送死,即便我本意并非如此,但终究还是违誓。”林昭宏仰天长叹,神情极为沮丧,“最可恶的事,这次失败的临时刺杀必然会传到洪瑾的耳中,她肯定能以此推断出我在陆军中的地位并不稳固,让我好不容易构建的战略优势崩坍大半。”

“参谋,我也知道,那三人是回不来的,所以……”

林昭宏摇摇头,挥手示意佐藤先不要说话,“佐藤,我擅长谋而不善战,在南京的时候稍微冲得靠前了些,就被……毁了面容,以后更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在幕后为信正出谋划策,冲锋陷阵的事只有靠你来做。本来以你的能力,我不需要多说,但你这次让我非常失望,也非常惊恐,所以有些话今天是不能不向你挑明了,那就是——帝国已经危急存亡之时。”

佐藤听得浑身一颤、汗毛倒竖,这话不管听到多少次,他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

日本帝国,自明治维新伊始,至今半个世纪以来,在国运上可谓顺风顺水,蒸蒸日上,先后击败满清、沙俄这两个庞然大物,又趁着第一次世界大战,顺利消弱了欧洲英法德意等传统强国在亚洲的势力,国势范围囊括整个东亚、东南亚,再在珍珠港一役中打了美国一击重重的闷棍,将半个太平洋收入囊中,虽然最近和美国在太平洋战场上打得不太顺利,但双方总体依旧是僵持状态,日本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国势崩盘的趋势。

以东京大本营态度来看,林昭宏这一席话可谓无中生有、大逆不道、妖言惑众,应该立即拿下问罪。

但是!无面鬼的论断,佐藤不敢不信!

林昭宏看着墙上的战争地图,似将整个东亚局势收入脑海中,“现在中国大陆战场上,虽然帝国连连取胜,其实后继无力,国民党政府退守重庆,重兵扼守西南天险,帝国短期内自两湖、两广攻入中国西南的可能性无限趋于零。当然,还有一条路线,便是从陕西攻入汉中,再取成都、重庆,这是两千年前西晋攻灭蜀汉的路线,也是理论上最可行的方案。可惜,陕甘西北有中国共产党盘踞守护,我们不说攻入黄河西岸,现在连华北局势都被共产党搞得处处烽火,而今,我已经不指望能在大陆战场上有重大突破了。”

“但是,东京大本营里,那群贪婪短视的庸才已经被虚假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大陆局势没有改善,又立即攻打南洋诸国,结果把战火烧到了美国。现在太平洋战场上,战舰、空母、舰载机哪一个的成本的不是天价,全当废铁扔了,哼!我从来不知道海军那群对预算斤斤计较的吝啬鬼会大方到这个程度,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你跟我去过美国,你应该很清楚美国的战争潜力,即便帝国和美国今天都沉没十艘战舰,但美国却可以轻松建造上百艘战舰,我们可没有这么多钱挥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拖死的,究其原因,只有一条,帝国并没有彻底消化中国的人力、物力,假如我们能彻底掌握拥有四亿人口的中国,那才真正有和美国较劲的底气。”

佐藤已经被林昭宏的这一席话吓懵了,类似分析他从来没有听过,每次日本陆军将佐大会上,所有的论断都是“形势大好、帝国必胜”之类,但在今天,所有的盛世幻梦都被林昭宏轻描淡写地一混子打得支离破碎,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但他绞尽脑汁,也组织不出一丝一毫反驳的话语,最后只有心惊胆颤、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疑问:“可是……可是,参谋说了,帝国短时间内没有打垮中国的能力。”

“没错,在大陆战场上的确没办法了,但当你下棋的时候,如果一处棋局陷入僵局,那解决的办法就是在附近重新再开一局,其实大本营也是这样想的,既然大陆战场上没有进展,就先在太平洋上重开一局,和美国开打,嘿嘿嘿嘿呵呵——”意味不明的笑声从林昭宏的歪嘴里传出,不知是嘲讽还是愤怒,“我的方法是在缅甸打开局面,既然东路、北路都走不通,那就不如从南路入手,我要在缅甸全歼重庆政府最后的精锐部队,而后与大陆上的帝国陆军相呼应,只要他们拖住华北的共产党主力部队,华南华东的国民党主力部队,我就能策划坂田挥师北上、攻克云南昆明,震动中国西南,逼降重庆政府。”

“这样的话!”听到林昭宏的计划,佐藤的心中又微微激动起来,听来帝国还有救,但林昭宏再次泼了佐藤一盆冰水,冷得他凉透心。

“然后,失去重庆政府,西北的共产党必然独木难支,但以他们的臭脾气,死不投降也是有可能的,但也没关系,到了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态度,我要的是中国统治者的大义名分,有了这个名分,帝国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以中国为筹码,和美国坐下来好好和谈了。相信帝国只要能把中国握在手里,除非美国有决心拼掉百万军人,否则就不得不正视帝国的战争底蕴,美国强行攻打帝国即便依旧可以取胜,必然要付出百倍以上的伤亡,在这样的前提下,美国的谈判条件多半不会太过严苛,让我们在战后保住帝国本土、、朝鲜、满洲这些帝国根本元气之所在,应该不难。”

佐藤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林昭弘居然把日本的未来想得如此之糟糕,即便攻下中国,也仅仅是作为和美国谈判的筹码,而不指望能够打出全胜。他涩声问道:“参谋,你真的认为帝国赢不了这场战争吗?”

“如果有奇迹发生的话,胜利也不是不可能,但为将者,绝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奇迹’之上,更不能将战争的胜负推演至于己方最优越的条件之下,如果东京大本营能够明白这一点,或许陆军就不会在北平挑起事端,大陆战争也不会全面爆发,现在的我也正在满洲奉天城里,温暖的热炕头上考虑怎么教育年轻人忠于皇国吧。”说道这里,林昭弘不由自主地摇头苦笑起来,“这就如同你让特攻队尽量刺杀更高级的军官,结果一事无成一样,我本来只是想让帝国策划满洲独立,再用三十年左右的时间把那块沃土彻底消化,但没想到陆军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将佐们被贪婪蒙住了双眼,我就是想拉也拉不住。”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或许,今天的你还不能理解我的话,但我还是希望你记住。”林昭弘拉着佐藤的手勉强站起身子,“未得其胜,先虑其败!你们这些前线统兵的将佐,一定不要冲动,不要贪婪,否则,我这个糊裱匠也快糊不住了。”

糊裱匠——是三十多年前当初满清军机大臣李鸿章的自称,意思是是用纸堵住破损漏风窗户、墙壁、顶棚,李鸿章以此自嘲自己为了闯祸的慈禧太后收拾乱子,以致四处奔波劳累,承担千古骂名,而他所服务的满清帝国终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李鸿章只能用“纸糊破洞”来粉饰太平,以此勉强维持局面,林昭弘此言无疑是对日本帝国战争局势的哀叹。

佐藤听候,心中当然无比抵触,低声道:“我只是想让战果扩大一点,让帝国获得的利益更多一点。”

林昭弘无奈摇头,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或许说这些大道理,对于你而言确实太遥远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快成长起来,你知道的,南京一战负伤之后,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次来缅甸这种满是瘟疫疾病的地方布局,已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如果我真回不去了,信正就拜托你了。”

佐藤猛一低头行礼,肃然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请参谋不要胡思乱想,不管是为了帝国,还是为了松平家,我都会拼尽一切来保护参谋的安全,如果参谋在缅甸身故,我根本没脸回去面对少当主的责问,只有切腹谢罪。”

林昭弘叹道:“唉,陆军中一直有人在诋毁我无面、无情、无义,但那都是假的,我一直都对你的忠义无比感激,同样,我对信正的忠义丝毫不逊色于你,所以你以后不要在自作主张了,伤到我倒是其次,伤到信正才真是追悔莫及。比如这次行动的失败,虽然无伤大局,但洪瑾肯定会因此察觉到我在陆军中并不受到完全信任,不然何必拟定这种仓促粗陋的行动,只怕那个无孔不入的贱人以后会以此为切口,挑拨松平家和军部的内斗。”

佐藤的脸上终于显现出羞愧之色,歉然道:“是,参谋,我知错了,我以后再有想法,会和参谋细细商议,这次请参谋见谅。”

“明白就好,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林昭宏微笑着点点头,“今天的战报就不用送了,反正都没有价值,我也不想看,趁着有一点空暇时间,今晚我要为那三名白白浪费生命的士兵默哀,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因为我的无能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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