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鬼的忧虑
林昭弘身为日本陆军的一员，居然批评大东家好大喜功，还斥责为“臭习性”，这话要是传出来，只怕要引来一阵风暴。
佐藤面露惊惧愤怒之色，显然没想到会被林昭弘这样骂，他本身也是日本陆军的一员，甚至松平家少当主都是，林昭弘这句话可谓得罪了无数人。
林昭弘毫不在意，继续说着，但语气中已经带着责问：“的确，我一早就挑明了，执行这次任务的那三人不可能活着回来，我没有对他们隐瞒什么，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都是抱着‘靖国神社再相见’的心态去的。所以你老毛病就发作了，觉得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在死前把军功挣得更大点？你就因此背着我指示他们尽量找重要的军官为刺杀目标，结果找到了戴云涛头上。佐藤，我说得有错吗？”
“是，参谋没有说错，我的确让他们尽量刺杀高级军官，但是……”
“但是你还不觉得贪婪有错！”林昭弘猛地一拍桌面，残缺地面庞涨得通红，“我实话告诉你，帝国在这场战争中极有可能战败，而罪魁祸首就是你们的贪婪！”
林昭弘向来温文尔雅，举止言辞优雅得体，即便和敌人勾心斗角、毒计频出，外表也照样一副平易近人的谦谦君子做派，如果不是此人的模样太过恐怖，心机太过深沉，他最适合的身份应该是东京帝国大学里精研学术的资深教授，因此，佐藤几乎没有见过林昭弘发火的样子，特别是如今的愤怒咆哮模样。
“参谋？”佐藤吞了一口唾沫，他被林昭弘的激烈反应吓住了，而且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我到底听到了什么？参谋居然说帝国极有可能战败？”这比刚才的“臭习性”还要严重一百万倍！这话要是传到坂田耳中，那坂田就算拼着得罪松平家，都要把林昭弘逐回东京，以免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乱了自己的军心。
“好了好了，我不应该因为一时激愤而失态，说了不合时宜的话，等会儿我自罚抄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一百遍以自省自警。”林昭弘闭上双眼，深深呼吸，迅速调节自身情绪。
林昭弘虽然自罚，但只承认自己的话“不合时宜”，换言之，林昭弘跟根本不认为自己说得有错，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佐藤绝对要打得他满地找牙，但这话从林昭弘的嘴里传出，佐藤自觉地深处九幽冰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冒着寒气，自己的思维、灵魂都仿佛结了上厚厚的寒冰一样。
无面鬼从不无的放矢，他的智慧，他的见识，他的谋略，足以兴亡一国！
这是松平家当主、家老、少当主对林昭宏的一致评价，如果他说日本会战败，那日本就真的极有可能战败，而这是佐藤无法接受的结局。
佐藤的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呵斥道：“参谋！别说说这话我不信，但你说这话我不能不信，既然你已经预料到如此糟糕的结局，为什么还要放任坂田将军在同古发布错误的作战命令？帝国的未来，松平家的信任，不是让参谋用来和别人斗气的！我们是军人，绝对不能为了个人的情绪而至帝国的未来于危险之中！”
林昭弘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他望着情绪失控的部下，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上级军官一时的情绪失控果然能严重干扰部下的思维，看来以后我必须加倍小心。”
“参谋！回答我！”
“当初信正在家老面前把你佐藤君托付给我，说是我们可以相互照顾，相互学习。我当时还奇怪了，我能从你身上学到什么？现在看来，信正大概是希望你的忠诚执着也能感染到我吧，毕竟我从未得到家老们的信任。”林昭弘挥挥手，示意佐藤冷静，而后有些惆怅地叹道，“这些年里，我也如信正所愿，不单尽力地提拔你的前程，更用尽我的学识、智谋来栽培你，希望你能集我俩之所长，真正成为信正的左膀右臂，如今回过头来，我理解了信正的一番苦心，你倒是辜负了他。”
“少当主……”佐藤口中的少当主，即使林昭弘口中的信正，松平家少当主，日军陆军新星将领，洪瑾的前未婚夫——松平信正。
“佐藤，在我告诉你原因之前，你可知道我至今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事吗？”
“知道，参谋最遗憾的事，便是没有阻止洪瑾祸害松平家。”
“没错，这事的确是我心中的一个阴影，洪瑾这个臭女人，不单祸害了帝国，扰乱了我的计划，甚至还害得信正丢尽脸面，差点成为陆军笑柄。”说到这里，林昭弘的语气变得极为阴沉，可见他对洪瑾的恨意如同滔天巨浪不可平息，“但是，我后来痛定思痛。早心中检讨了无数次，我为什么没有成功阻止她？我明明有过机会，我明明能把洪瑾诱入险局，但每次都被她扭转局势、功亏一篑，几年前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明白了，可惜已经太迟。”
“参谋，是什么原因？”
林昭弘的语气极为惆怅：“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不能左右的客观因素，那便是洪瑾的智谋本来就不在我之下，所以我和她争斗的胜负取决于第二个原因——我们各自的部下、朋友、队友是否得力。这方面我就吃亏了，我身边终究没有洪霖那样的英雄人物，也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可以肆意收买人心人情的财富，可以说，几年前，我不是输给了洪瑾，而是输给了洪家的百年家势，输给了松平家中某些小人的贪婪，他们拿了洪瑾的好处，从头到尾都给她通风报信，还肆意在信正面前挑拨离间我们的关系！”
“那时的我，小看了人心，把忠义和贪婪想得太过简单，所以我输了。但是这一次，我不能重蹈覆辙，这一次，我必须考虑到隐藏在暗处的贪婪和短视，我必须和洪瑾一样算计到小人的下贱欲望。”
佐藤听得心惊胆颤，小心翼翼地问道：“参谋口中的小人，难道是？”
“就是坂田！”林昭弘一脸鄙视，仿佛谈到了一坨恶心的牛粪，“小人不是废人，废人虽然成事不足，却也不会败事有余，但小人就不同了，他们有才华，有实力，就是没有底线，满脑子都是贪婪和欲望，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利不顾大局，肆意践踏国家大计，甚至沾沾自喜。这就如同现在坂田的行径，为了让自己的战功名望更加辉煌耀眼，就可以不顾普通士兵的伤亡，弃最优化战略于不顾，强行攻打同古一样。”
“参谋应该……”
“我能怎么样？像上次对付洪瑾时一样去斥责这些混蛋？那样一点用都没有，反而会更加糟糕。”林昭弘冷冷打断佐藤的话，“贪婪是人类的本能欲望，绝对不可能被压制消灭。我从洪瑾身上学到的最昂贵的一堂课，便是驾驭小人的贪婪欲望，这恐怕也是我一辈子都不能毕业的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