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之下
第二天,在两军轰鸣的炮火声中,那场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其实这话不恰当,按洪瑾的意思,战争的胜负不在战场之上,它的另一层的意思战争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这话中含义太过隐晦,不说秦越不懂,戴云涛和杨逸都不是很理解,如果说当前缅甸战局中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就是日军大本营特遣参谋、无面鬼、林昭弘。
对于那场战争,林昭弘的态度和洪瑾惊人相似,那就是意兴阑珊、缺乏兴趣,似乎在两人看来,这场双方高级军官无比重视的缅甸首战根本无足轻重,一个强烈反对出兵,一个连作战会议都懒得露头,把双方长官都气得火冒三丈高。
从某种意义上说,洪瑾和林昭弘这一对势不两立的死对头还真是难得知己,不过两人具体情况尚有差异,林昭弘不想参加同古之战,只需要跟坂田打声招呼,然后也不顾坂田气得如同猴屁股的脸皮,一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带着一帮下属跑了。而洪瑾就不行了,就算百般不愿,她还是必须带着荧惑一头扎进这场在她看来毫无胜算的战争中。
林昭弘活在暗处,受到日本军事贵族松平家的掩护和庇护,从抗战以来到目前为止,即便此人诡计频出,日军从北平七七事变开始闹到缅甸的那场战争,其中都有无面鬼的隐秘恐怖手段,给中国造成了巨大损失,但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依旧没几人知道他的存在,那些应该属于他的功劳都给假托到其他日军将佐名下。虽然看似林昭弘吃了亏,其实对日军极为有利,所谓“善战者无赫赫功名”,中国军队不会注意到一个没有名气的毁容参谋,这让林昭弘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平日藏在日军袖子中,一旦出刀,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中国军队的胸口捅出一个血窟窿。
前次韩绍明事件就是如此,荧惑就是吃了敌暗我明的亏,如果洪瑾能提前知道林昭弘在日军之中,她怎么都不会让那样轻率地出营和军统暗战,让林昭弘在远征军大本营闹出那么大的风波。现在,洪瑾又面临相同的问题,即便已经知道那场战争的结局,即便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她还是不得不分出精力投入这场在他看来“无意义的”战斗中。
“林昭弘肯定不会分心在那场战争的,他正躲在后方一步一步地计算地我们的死期,而我……”洪瑾望着前方处处腾起的硝烟,耳边听着炮火的轰鸣,眉头紧锁,“却被这场早就注定胜负的战争扯住了手脚,这可怎么得了!”
一个罐头被递过来,随之而来话语正巧打断了洪瑾的思路,“吃点东西,等前面退下来,就该我们忙了,不填饱肚子可不行。”
“嗯?”洪瑾回头一看,是杨逸。
“人活天地间,就是为了一口饭呀。”杨逸将打开的罐头塞到一脸呆滞的洪瑾的手中,哈哈笑道,“先吃,吃饱了再想,你看大家都在准备吃饭了。”
“好吧,反正暂时也打不到我们这里,随便吃点。”洪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小口,那是美国产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用磨碎的猪肉(多半是)混合玉米粉、面粉等杂粮,再加上盐巴、胡椒等调味品制成,开罐即食,热量极高,对于饮食缺少油荤的普通士兵而言是难得的人间美味,但在洪瑾这样自幼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嘴里基本跟锯末面饼一个味道,看洪瑾下咽的样子,就知道这玩意儿对她而言有多难吃。
战争之中,讲究不得。
闭着眼睛三口两口吞下一罐头“锯末面饼”,洪瑾接过秦越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总算把舌尖的异样感给压下去了,她不禁自嘲道:“就当是吃药了,算时间大概还有三四个小时的空档,现在吃了至少到时候不会饿肚子,其实转念一想,有罐头吃不错了,这待遇还比非洲战场上的意大利人好,人家吃的可是‘墨索里尼的屁股’,哈哈哈哈。”
秦越同样在一边吃斯帕姆罐头一边喝水,闻言呛咳了一大口,连连捶胸,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哈哈笑着:“对,没错,虽然大家都不喜欢罐头,总算比我开的药方的味道好吧。”
“打仗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至少不是麸皮饼,那玩意儿才叫难吃。”斌朗过惯了苦日子,只要是能吃的都烟得下,何况罐头里有肉,他可不会抱怨。
“不过大姐,你又没去前线,你凭什么说我们还有三四个小时的空档?”斌朗想了想洪瑾刚才的话,虽然大部分是调侃和玩笑,却透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信息,老兵对此极为敏感。
洪瑾把手中的罐头盒一丢,指着天上笑道:“很简单呀,因为马上就要天黑了。”
“这跟天黑有什么关系?”斌朗不解。
“我说过,日军在装备、兵员、火力、单兵素质上样样胜过我们,所以城市外线绝对守不住,那场战争必然是一场巷战,不管戴云涛嘴上多硬,他都不可能不让日军进城,所以我们的外线部队迟早都是要撤的,关于这点,日军的指挥官心中肯定也有数。”
“你的意思是,日军想在天黑前进城?”
“是呀,今天是那场战争的第一天,双方士气最高涨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在今日把日军挡在城外,就会大振全师士气,以后的巷战就容易得多。同样,如果日军能在第一天就攻入城中,他们的信心同样会暴增,到时候就是我们头痛了。”
秦越点头道:“我明白大姐的意思了,首战第一天是关键,戴云涛的作战目标是不让日军进城,日军则是一定要进城,谁能达到今天的作战目标,以后的巷战就会轻松得多。就像我治病用药一样,只要能让病人在服药后的第一天感受到效果,以后的日子里病人就会对医生更加信服,治疗起来也容易得多。”
“小越真是聪明,就是这个意思。”洪瑾摸了摸秦越的脑袋,哈哈笑道,“其实大道至简,打仗就跟你治病一样,讲策略,讲手段,讲成果,更讲信心,所以第一天非常关键。”
斌朗也反映过来,沉声道:“的确是这样,巷战对守方有利,站在进攻方的立场上,如论如何都要避免在夜晚突入城市,否则会被防守方发动大规模夜晚城市巷战,此时进攻方立足不稳,一旦被守方抓住天时地利机会在巷战初起予以重创,后面的战斗就要头疼了。”
洪霖道:“也就是说,戴云涛要求我们的外线部队只要坚持到今晚天黑就行了吧,天黑后日军不敢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