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直播里的陆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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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棠低估了陆宁谌的办事效率,本以为临走前至少能再见陆山河一面,可却在电视机看到有关他和陆叔叔共同出席南部经济峰会的报道。“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学籍,还有一些别的很重要的证件,都在这里了,”等医生为她做完最后一次精神评估,陆宁谌递给她一个鼓鼓的纸袋,“还有,这部手机给你,我的电话已经存进去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在国外唯一能联系到的陆家人。”
“谢谢,”江一棠捏着纸袋一角,嘴唇动了动,有些苦涩,“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走?”
“当然是越快越好,”陆宁谌把装有通讯卡的手机塞进江一棠手中,“刚刚医生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的脑电波显示还有一些异常,这些异常凭借这里的技术水平永远都不可能被治好,所以出国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陆宁谌问。
“我想见见那个法医。”江一棠抬头,语气微颤。
走廊尽头的单人特护病房里,舒月看到陆宁谌领着江一棠出现在半透明的病房门口,她深吸口气,侧身打开门出来,确认病房门关紧后,她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平静地说:“按规定,他们是不被允许私下见面的,就算以探病的借口也不可以。卫闵……他现在还没过监护期,情况不太好。”
“舒警官就通融一下,嗯?”陆宁谌桃花眼一挑,整个人的姿态放得很微妙。江一棠看他一眼,脑袋里思绪万千,这个人总有能力卸下别人对他的警惕,这种人很可怕,如果谁和他变成敌人一定惨了。
“只有五分钟,不能再多了。”舒月也没想真的阻拦江一棠进去,只是女人的自尊心让她没控制住自己的语言中枢罢了。
江一棠是一个人进去的。舒月在门口和陆宁谌共呼吸一片空气,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滴滴滴”
监护仪发出意味着患者心跳正常的平稳声响,江一棠觉得这里的氛围和自己的病房很像,冷清,像冬天的公园,人很少,景色的颜色很厚重,任迁移的飞鸟看到了也会不满。
江一棠在男人病床边站立,静静凝望着这张紧闭双眼的清冷脸庞,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知道他的名字是卫闵,可明明他们交集很少,最多只是同住过一个福利院的关系,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身上的伤口一定很痛吧,两条腿都被吊带悬起来,所以才会在睡觉的时候还皱着眉关,那浅浅的川字在眉心已经形成了印子,短时间内大概不会轻易散去吧。江一棠愧疚自己害惨了他。看着他寡淡的唇色和惨白的脸庞,她心里的愧疚愈发浓烈。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突然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又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拯救她?他一定曾经和她经历过什么难忘的事情吧。可到底经历过什么呢?该死,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时间到了,舒月进来用眼神示意江一棠出去。她照做了。只是心中的愧疚怎样都无法释怀。陆宁谌破天荒地没有破坏气氛,一路跟在她身后回了病房。
从那时起江一棠便更沉默了。
不管陆宁谌安排什么她都无条件服从和照做。
陆宁谌这两天几乎是在医院住下了,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江一棠在美国的生活安排妥当。联系好疗养院只是冰山一角,还有住的地方,上学的地方……一刻不歇地处理完这些琐碎的事情,陆宁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想叫点外卖跟她一起吃,却突然发现她睡着了。再一看手表,这都凌晨一点钟了,吃他个大头鬼啊!他走进病房的侧间,那里是供家属照顾患者抽空休息的地方,铺着四张矮矮的榻榻米。两个护工阿姨一人一张,正睡得发鼾。陆宁谌这才想起自己刚在三个小时前信誓旦旦地说今晚他盯,让她们去休息。唉,这该死的同情心。他有闲心同情别人,怎么就不能同情同情自己呢?他到底还要做多久陆靖康的傀儡……一年?两年?或许等陆靖康退位后情况就会好得多吧?但不到那时他怎会知道自己又该为谁卖命……是陆山河,还是陆建南,总之不可能是陆建英。
艰难地在大沙发里挣扎了一个晚上,江一棠在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安然无恙地睁开眼睛。真好。她还在病房,还在江市。
“呼呼呼……”她看了一眼缩在沙发里鼾声如雷的陆宁谌,面无表情地进了卫生间洗漱。
这些天她很用心地做好每一件事情,吃饭,睡觉,打针,抽血,做x光检查,做核磁共振,量血压,测脑电波……但还是感觉整个人荒芜得要命。
她好想跟刘庆雅通一个电话,也好想跟陈雪玉说说话,她还想跟薛家媛她们见见面。
所有以前她觉得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当有人告诉她这些都即将逝去的时候,她竟然惊觉自己的内心对这些是何其放不下。
新手机里面的通讯录只有陆宁谌一个人,qq和微信账号都是新的,更不会有朋友的痕迹。她端着手机,竟然不知道要点点什么出来。她打开应用商店,找到排名前十的软件,统统点了下载。
第一个在主页建立标志的是微博,她点进去,用本机号码一键登陆,顿时花花绿绿的界面映入眼帘,不但有文字,有视频,还有音频和会动的gif图。新事物的入侵让江一棠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不知怎么,她误点进了一个直播界面,画面闪了两下后慢慢清晰,下一秒她看到小方屏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是面前聚集了很多话筒的陆靖康,或许是镜头离人脸贴的太近,江一棠甚至看到了陆靖康脸上细细密密的纹路,那是衰老和皮肤下垂的象征。
“陆先生您好,我们是海南时刊,请问您此次为什么选择带自己的儿子陆山河一起出席峰会,是有意培养他未来继承陆氏集团吗?”
“没错,哪个家长没有一点做父母的私心呢?但是在我们陆家,陆山河这一代的孩子不止他一个,如果真到了我该退位的时候,集团选拔继承人的流程是公平的,能者上,弱者下。当然,如果我们的股东不满意这几个孩子的资质,我们也不排除聘用社会上的高级经理人来管理公司的可能性。”
“但是这样一来,陆氏集团岂不就改姓了吗?”记者穷追不舍地问。
“不会的,”陆靖康的微笑恰到好处,弧度再加宽一丝好像都显得多余,“陆氏集团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相信我们的品牌具有坚强和生生不息的品格,是不会被轻易泯灭的。”
“陆总,那能否谈谈您的儿子陆山河呢?我们看到他现在正在跟蒙斯特地产的老总吕振阳交谈,面对这样一个年少有为的儿子,您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犬子谈不上年少有为,顶多……”
镜头被拉远,陆靖康的脸逐渐消失,转而代之的是不远处西装革履的一个颀长身影,不用看脸,不用听声音,江一棠就知道,那是陆山河,侧对着镜头正与他人交谈的陆山河。
“算是把心思用在了正道上。”
“陆总说笑了,有这样优秀的儿子是您教育有方,听说陆山河学习成绩出众,小小年纪就跨级上课……”
……
“算是把心思用在了正道上。”
……
江一棠突然觉得嘴巴里好苦,像生啃了一口黄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