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百炼钢终成绕指柔
曲先挑着眉毛问他，“怎么就不行了？你要说嫌弃我，那我没话说，但你不是；你要说是因为身无长物，那边有人上赶着给我们买房子买地；你要觉得不想欠人情，那也行，你有手艺，我也有营生，房子地几个钱，赚了连本带利还了就是了；你要说我开你的玩笑，那就白纸黑字签了婚书再说。这一条条的我都和你说清楚了，你说，你还想怎样？”
她冷笑一声，“别跟我矫情说你不想活了没打算娶媳妇。你要是不想活了，山那么大，你随便从哪边跳下去都能死了，树那么多，你随便找一根吊死，这时候也都能投胎了，可这么多年了，你不还是喘着气儿呢！既然想活，那就抬头挺胸地活，这么窝窝囊囊的装可怜给谁看！”
可能是曲先的气势太强，也可能是面对想嫁给自己的姑娘，男人有时候就有一种胆怯退缩的本能，伍峰所有的说辞都被曲先怼了回来，一时就支支吾吾没了对策，他想了半天，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的腿……”
“嗯，你的腿。”曲先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不能走了？不能干活了？抱不动我了？不能生孩子了？”
伍峰连连摇头，摇到最后一个，忍不住捂上了脸。
这女人……
曲先却一脸正经地道：“那你的腿怎么了？不就是稍微不好看了些？那有什么要紧？咱们两个出去，我让人瞧着好看就成了，你好不好看的，有什么用？能换几斤米几斤粮？还是你还打算再找几个小姑娘不成？”
伍峰自然摇头。
“那不就结了！”曲先满不在乎地道，手上用力，将两纸婚书摔在他眼前，又从谭宾手中接了笔和红泥摔进去，“那你还不快签字画押？会写自己名字吗？不会写就按手印，快着点，我这腿都站酸了！”那样子活脱脱一个严刑逼供的衙役，大有不听话上板子的架势。
“会写。”伍峰下意识地将那婚书捡了起来，有些木然地看着曲先，“可是，可是……我以前……我以前的是事，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曲先皱着眉毛，道：“我以前的事你也不知道，咱么就算是扯平了。你我的年纪，半辈子都过去了，如今成了亲，最多也就算个半路夫妻，哪有那么多讲究，是老爷们就痛快点，成个亲再难，还能比掉脑袋难？”
伍峰还有些犹豫不决。
谭宾这时开了口，笑道：“伍大叔，瞧您这般为难的样子，该不会是怕了曲大娘这性子吧？”
那自然不是，伍峰连忙要开口否认，可谭宾没给他这个时间。
“伍大叔要是嫌这个，那也是没法子，曲大娘这么多年一个人，没有亲戚朋友帮衬着，做的又是牙行的生意，这性子再不泼辣点，还不早被人生吞活剥了？”他慢慢悠悠地道：“虽然我的年纪轻些，但多少也是个男人，能理解伍大叔的想法，哪个男人不喜欢个温柔的媳妇？向曲大娘这样的性子，实在是……”
他眉间一动，觉得腰上突地一疼，不用看也知道是媳妇在拧他的肉，便连忙停了话音，不敢再说了。
伍峰倒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反复思量着谭宾刚才说的话，忽然就体会到了谭宾的意思，一个女人，没人保护，这么多年在江湖上讨生活该有多么难？又再深深地看了曲先一眼，这女人虽然脾气大了些，可身量纤细，和没出阁的小姑娘比都略瘦些，这身子骨，别说是应对男人，就是面对那些膀大腰圆的妇女，怕也只有受气的分……
心底涌起一股子血气，百炼钢终成绕指柔，伍峰猛地提了笔，将自己的名字添了上去，又郑重地按了鲜红的手印，就像完成了一个仪式一般捧这那婚书，目光闪躲着走到曲先面前，低声道：“你放心，既然你我成了亲，我以后再不会让人欺负你就是。”
曲先将那婚书拿在手里，又听了伍峰话，眼一热，好悬就掉下泪眼，好容易头一低忍住了，假意抬手抚了抚头发，借机去擦眼泪。
慕夭夭这时候已经很明白方才谭宾说的那句话的深意，她故意低头去看曲先，道：“我说您别哭啊，大喜的日子，怎么哭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伍峰，见他立刻露出一副紧张的样子，这才略略满意，觉得这人总算还不是个木头。
曲先有些不好意思，暗暗冲慕夭夭翻个白眼，再抬头时露出一个水盈盈的笑意，虽然发红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的激动，她看着伍峰笑道：“你老实等着，咱们今天就回家。”
她拉着慕夭夭和谭宾走了，牢房里霎时间静了下来，伍峰一个人呆呆地站着，真就是老老实实的，一动也没有动。
“回家”，这句话他有多少年没听过了，今儿一听见了，竟真的有些急不可待了。双手握住那婴儿小臂粗的监牢的栅栏，他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好像恨不能将这牢门震断，好随着那窈窕的人影一同离开……
他忽然就害怕起来，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的话，一旦梦醒，他要怎么办呢？
将额头抵在湿冷的木头上，伍峰喃喃地道：“媳妇，你快回来……”
伍峰着急，曲先比他还着急。
从大牢出来，她一马当先，拉着慕夭夭走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再次找到古晟，追着他将手续办了，务必今天就要领人出去。
莫说慕夭夭和谭宾夫妻两个同古晟的关系匪浅，便是曲先也不少跟古晟打交道，三人同时出马，古晟一届父母官竟也那他们莫可奈何，当即苦笑着唤来个衙役，明他从头到尾跟着三人，协助办理事务。
有古晟派的人跟着，三人很快将手续都办好了，正正经经地落了户籍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往大牢里，将伍峰接了出来。
因为事情进展得太快，慕夭夭承诺的房子地还没有兑现，曲先便将伍峰接到了自己家里。她很能看得开，两人都没有父母祖宗，也没什么至交好友，都这么大年纪了，成亲和搬一块住也没什么分别，所以她除了执意要留慕夭夭夫妻两个吃顿饭之外，别说风光大办，就是办都不打算办了。
一到家，她首先将伍峰打发去洗澡，在牢里窝了小半个月不说，重要的是洗去一身的晦气。
等把伍峰赶进了澡盆，曲先对慕夭夭道：“你们等我一下，趁着他这会洗澡的功夫，我去八宝楼订一桌席面送来，再给他买几件衣裳。”
慕夭夭看着她这般热络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听说她要出去张罗这些，忙拦下她，道：“你别去了，我和谭宾替你去就行了。”
曲先笑道：“胡说！哪里有这样的规矩？我成亲，自然是我请客。再说了，我不去的话，你们俩谁去给他买衣服？合适吗？”她拍拍慕夭夭的手，“行了，再耽搁下去，他洗完了我还没回来，难不成光着出来？”说罢匆匆往外走，到了门口忽地回头，“对了，趁这功夫，你们俩想想送我个什么礼！”
曲先风般地走了，留下慕夭夭和谭宾大眼瞪小眼。
慕夭夭坐了下来，揉揉发疼的太阳穴，一边从怀里掏荷包数银票，一边喃喃道：“这算是闪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