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头等大事
而事实证明,齐悦凌的病很重。
说起来她也是不容易,本来大家小姐,尤其是商家女,若非是父母特别爱惜的,否则对家族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联姻。所以女孩子下生下来,所有的教育和精心照顾都是为了讨好夫家,就连身子骨也是为夫家养的——一个生养艰难的主母,怎么能长保两家的经济关系?
齐悦凌是嫡长女,是齐家夫妇第一个孩子,于公于私都也是从小精心抚养的,可是却在十三岁那一年发生了变故。
那一年年初,齐夫人暴病而忘,刚出百日,齐老爷便将一个姨娘扶正,家里登时就乱成一团。
齐悦凌遭受丧母之痛,又要保护安抚弟弟,还要和继母争宠巩固地位,实在是身心俱疲。偏这个时候,她的初潮来了,精神和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终于到底大病一场,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
后来渐渐大了,因没有亲母保护教导,齐悦凌一是懵懵懂懂,不懂保养,二是有后爹就有后娘,继母当家的日子对前头夫人的子女来说实在艰难,身子上的事就不大顾得上,一直没有调养过来。原本她以为没什么大碍的,只在嫁人之前不久才请了大夫来看,初衷还是不想耽误婚礼,却不想一下子被诊断为不易有孕。
她吓了一跳,又害怕又不信,有心再请别的大夫复诊,可又怕大夫漏了口风被慕家知道了退婚,便一直挺到和慕为安成了亲。
可嫁到慕家,又为了怕被丈夫一家人看出端倪,被厌恶嫌弃,所以也没法明目张胆地治疗,只是默默祈求那庸医是误诊,然而事实却是,她一直没有身孕。
这时候她才真正相信了自己确实是不易怀孕,却更不敢请大夫了,只敢偷偷摸摸买些成药吃。
然而也不知是忧愁、焦虑还是药不对症的缘故,这半年来非但没有受孕,本来的漏症更加重了,竟渐渐形成了崩症之势。
她这才真着急了,本来只是不易怀孕,还不是全无希望,若是拖成了不能怀孕,那她可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是以冒冒失失地带了慕小小到千金堂看诊,最终却扑了个空,还被慕夭夭瞧出端倪来……
想起这些,她又是苦闷又是恼怒,有心换别的大夫治,可却从来没听说花山县有哪个大夫擅长治妇人毛病的,只有秋婆婆,听说有几个夫人就是在秋婆婆这边治了半年多之后,怀了身子的。
她衡量来衡量去,最后一咬牙,眼下生孩子对她来说是头等大事,就算是冒着被慕夭夭抓到把柄,也得找那秋婆婆看上一看!
做了决定之后,初一这一天,她戴着帷帽,带着瑞珠来到了千金堂。
当然,她并不是毫无准备就来了,她特意换掉了少夫人穿的精细衣裳,只穿一身普通妇人穿的土布装束,戴的是最朴素的黑色帷帽,看起来暗沉沉的,一点也不惹眼。
到了千金堂,先让瑞珠进去打听慕夭夭今儿有没有来,得到否认的答复之后却还是觉得不太安全,又让瑞珠上二楼看了一圈。
瑞珠没见过慕夭夭,齐悦凌便让她将所见之人一一形容给她听,最终确定慕夭夭今天确实没在之后,这才贴着墙边溜了进来。
领了牌子上楼,一句话也不说,全凭瑞珠在前面张罗,自己缩在等候的人群之中,默默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轮到她了。
她有些忐忑地在秋婆婆面前坐下,见这婆子年纪很大了,面容和气,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系一根褐色的抹额,穿戴并不很华贵,但整洁得体,通身上下甚至找不到一道皱纹,整个人乍一看很是普通,但细看下去却极为讲究,那含蓄的气派令人忍不住想要去尊敬。
“婆婆,我……”
她刚一坐下,正想细说自己的病症,却被坐在一旁的灵姑打断,灵姑执着一支笔,面无表情地问:“姓名?”
姚姜在家养胎,她左右身子骨还成,便自告奋勇,在慕夭夭找到新接替的人之前,由她先陪秋婆婆出诊一阵子。
帷帽下的神色一紧,齐悦凌顿时警惕起来,“这位婆婆,一定要说名字吗?”
灵姑解释道:“来这里看病的,谁不是有个难言之隐,你放心,我们自然会为姑娘夫人保守秘密,但是名字是必须要说的,否则这脉案要怎么记?回头来复诊时,需要调整上次开的药,需要调取上次的脉案时怎么办?没有名字,谁分得清谁是谁啊!”
原来是这样,齐悦凌放下心来,柔声道:“是我无知了,婆婆莫怪。我姓安,叫安七娘。”
慕为安的安,七娘,齐娘。
她早已经想过了,若是秋婆婆问起,她便编个假的名字,就算被慕夭夭发现了,只要脉案上写的不是“齐悦凌”,她便咬死不认,那就谁都奈何不了她。
灵姑提笔写下了名字,又问:“年龄几何?成亲了没有?初潮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得过什么其他的病?还有……”
瑞珠有些不耐烦了,插言道:“看病就看病,怎么不问症状,却一个劲儿问这些有的没的!”
灵姑皱着眉看她一眼,冷笑道:“这位姑娘,你是大夫么?”
瑞珠张口就道:“我若是大夫,还来这里做什么!”
“那就是了。你既然来这里看病,那么大夫问什么,你就得答什么,”灵姑将笔一搁,一副你行你上的表情,“你若是觉得老婆子问的不妥当,那你这病你来看?”
“我……”瑞珠瞧了瞧齐悦凌,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便又有了底气,道:“你是什么人!我和我姐姐是来找秋婆婆看病的。”她对秋婆婆一笑,“婆婆,请您……”
秋婆婆抬眼瞧了瞧她,“她要问的,都是我让她问的。你是想让我再问一遍?”
两个老婆子加一起一百好几岁了,平日不发作那是有世面见多了,懒得生气,但若要是真正想怼个小姑娘,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瑞珠被两个老婆子怼了回来,简直憋一肚子气,可到底是自家主子来求医,面对主子抱以厚望的秋婆婆,主子没发话,她也不敢太过放肆,幸亏她做下人做得好,脸皮子够厚,便赔笑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少见多怪了,婆婆别恼。”
齐悦凌这时才道:“是啊,我这个妹妹也是因为担心我的缘故,脾气才这般暴躁,两位婆婆千万别见怪。”她转向灵姑,对她笑笑道:“劳烦这位婆婆再问一遍。”
“嗯,你这夫人倒是个懂事的。”灵姑言不由衷地夸了一句,又捡了笔,一边问一边将齐悦凌的回答记录下来,等将基本情况都记好了,这才将脉案转交给秋婆婆。
秋婆婆方才已经听过了,自然不用再看,而是问道:“你现在身子哪里不舒服?”
齐悦凌忙将自己的症状说了,也不顾得羞涩了,小声道:“……就因为这个缘故,身上一直不干净,和相公一个月很难有几次同房……结婚好几年都没有身孕,也不知道是……次数太少的缘故,还是我……我有什么别的毛病……还请秋婆婆帮我仔细看一看。”
秋婆婆点点头,让她伸出手来号了脉,然后道:“把帽子摘了。”
齐悦凌又是一阵犹豫,若是看到了她的脸,日后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瑞珠最是知道她的心意,见她一时没有动作,便抢着道:“摘帽子做什么呀?不是都号过脉了吗?赶紧开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