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世上没有后悔药
“您要是打的这个主意,那就权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做的事没做过,我们这就走,今儿我们就没来过。”慕夭夭一甩手帕,娇脆的声音透着淡淡的薄凉,“早知您是这个样儿,我今儿就不来了,心思不纯之人,怎么能拥有至纯的技艺?您那做糖人的名声,想来定然名不符实啊!”
慕夭夭从他那“糖傻子”和对孙子的态度来看,做糖人和孙子孔追,一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那这两样来激他总会有点效果。只是她本无意说得这样重,但重病还需猛药医,这老头性子这般倔强,不说点狠话怕是不行。
慕夭夭猜得不错,这几句话,孔良真是听进去了。
孔良外号“糖傻子”,这不是瞎叫的。他的前半辈子,都研究怎么做糖人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有些特别的嗜好,而且愿意为这种嗜好奋斗终身。比如明朝有个皇帝,就不爱干皇帝,就爱做木匠活。
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糖人,孔良二十好几了才成家,成了家,也还是一心扑在专研做糖人上,不怎么管家里的事。
他实在是个有福气的,娶了个好媳妇,家里上上下下,孝敬父母,照顾儿子,都由媳妇一个人操持。也许是天意,也许是积劳成疾,媳妇好容易熬到给儿子娶了媳妇,刚刚能享受晚辈的孝敬,连孙子没看到,就病死了。
媳妇死了,孔良也伤心。可他想,儿子已经娶了媳妇,也用不着他管了,他还是一心只做糖人。
他的儿子也是好儿子,虽然和父亲不太亲近,也不理解父亲的爱好,但是该孝敬也孝敬,孔良除了做糖人,也对儿子媳妇没有别的要求,一家人客客气气,也算和睦。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孙子孔追十一岁上的年根底下,儿子进县城置办年货,回来得有些晚了,遇上两个穷疯了的劫匪,一句话说崩了,劫匪就下了杀手,将儿子砍死。儿子死后,媳妇改嫁他人,一去不归。
虽然后来劫匪被捉到了,也依法判了斩首,但孔良的家,就这么散了,再也挽不回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孔良也是人,也有感情,自然也十分伤痛,可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寂寞的做糖人,就算对唯一的孙子十分怜惜,却也不会表达。
况且,他也不会做别的了,一辈子没做过饭,没洗过衣的他,衣食住行,反倒是十一岁的孔追照顾他多些。
孔追也是个好孩子,家里的事他一力接了过来。
孔良还是照旧做他的糖人,只是以前做完了糖人,他就出摊子卖了,如今要挑挑捡捡,将自认为最满意的留下给孙子,出摊子回来,也会给孙子带些他觉得好的吃食物件。
祖孙两个平时话不多,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直到半年后。
那一日是孔追的生日,当然,那个时候的孔良是不记得这个日子的。
可孔追记得,那些熊孩子也记得,特别是有一个孩子,生日和孔追是同一天。
那孩子家境不错,被惯得不大像样子,小孩子的心里不好说,可能因为是同一天生的,他特别爱找孔追的麻烦。
没爹没娘的孩子再聪明能干,总是免不了被人欺负的,就算孔追算是个不吃亏的主儿,脑袋也灵光,那些熊孩子在他身上总也捞不着好处,可越是捞不着好处,那些熊孩子就越想欺负他——我有爹有娘的,还收拾不了你这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孤儿么!
所以,傍晚,吃过家里给他办的生日酒之后,他穿着母亲做的新衣服,牵着父亲送的小黑狗,就跑孔追面前显摆来了。
孔追心智再成熟,想起父母惨死,自己孑孓孤苦,这时候也些禁不住,一个气不过,他跑回家,趁孔良去茅房的功夫,将孔良做好的、准备明早拿到大集上去卖的糖人一股脑儿地偷了出来,拿给那个孩子看,说这是他爷爷做给他的,为了撑场面,也为了气那个孩子,他大手一挥,将这些糖人全部送给了看热闹的孩子,独独就没给那个和他一天生日的孩子。
见那孩子嫉妒地红了眼,几乎要哭出来了,孔追觉得很痛快,很开心地回了家。
他并不觉得偷几个糖人有什么事,一来那是他亲爷爷,二来,他们家祖祖辈辈的靠着做糖人的手艺勤勤恳恳地做下来,也攒下些家底,父母在世时,除了种地,也做些小买卖,所以当时孔家的家境还算殷实,几个糖人实在不算什么。
可他忘了他爷爷是“糖傻子”!
用现在的观念来理解,孔良将自己做的糖人都看成是艺术品,是自己的孩子,除了他愿意给孙子的,其他的都是他的生命。是,这些生命虽说总也是要卖出去的,一个也不过几个铜板,但在这个不讲究民间艺术的时代,孔良享受的,是那些顾客买糖人的一瞬间赞美的那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声叹息。
对孤僻又专注的他来说,自己做的糖人能够被人认可,就是他最快乐的事。
当他知道是孔追偷拿了糖人之后,他发了这辈子第一次脾气,根本不听孙子解释,大吼着让孔追把这些糖人在明早赶集之前做出来。
一直以来,祖孙俩人的感情说不上坏,也说不上有多亲近,不过就是相依为命罢了。祖父这般不由分说地斥责他,倔强的孔追也就放弃了解释!
好!不就是做糖!他做就是了!
孔追没有做过糖人,但他从小看祖父做,基本程序还是知道的,想做糖人,熬糖是必要的。
不巧,当时家里的柴不够了。
孔追要脸面,不好意思说清原委同邻居去借——亲祖父居然因为孙子拿了点糖人大发雷霆,他实在没脸,一赌气,就拿了柴刀摸黑上了山。
后面的事就不用说了,孔追上山砍柴失足摔折了两条腿,虽是请了大夫接骨,可用现在的话说他的骨折是粉碎性的,那时候的医疗水平没法接,以至落下了残疾,不能再走路。
孔良后悔莫及——到底孔追是他嫡亲的孙子,却是他亲手把孙子逼上了绝路!
在知道孙子再不能走路的那一刻,他毁掉了所有做糖人的工具,发誓再不做糖人。
从那以后,他果然不再做糖人,一心一意照顾孙子,为帮孙子治腿,他不惜散尽家财,只是孔追的腿依旧没办法治好。甚至,本来就因为父母双亡、又断了双腿而分外敏感的孔追,连拐杖也不愿意用,只每天躺在床上,连屋门都不出。
祖孙两个的关系也冷到了冰点,每天除了必要的对话,基本上就没什么沟通了。
外人只知道是孔追自己不小心,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可孔良自己清楚,出事之后,只要空下来,他就不停地责问自己:要是自己不那么看重糖人就好了!要是自己不那么生气就好了!要是自己不让孙子去做糖人就好了!要是孙子砍柴前他把孙子拦下就好了……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他夜夜梦见孙子站了起来,可孔追终究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以说,糖人和孔追,是孔良这辈子最深的爱和最深的痛。
慕夭夭的话,就如同一把锐利的刀,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孔良的心里。
做糖人的手艺,他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研究了一辈子的!远的他不敢讲,但方圆百里之内的村子,他若说自己是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