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一腔父爱空流水
“去多久了?什么时候回来?”程玉臻问。
谭宾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下面一片灰暗的阴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快了吧。”
程玉臻往门口张望着。
又过了不多时,忽然传来一阵慌乱之声,谭宾整个人微微一抖,抬眼看去,几个作坊的雇工抬着一扇门板,急匆匆地往这边走,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猛一咬唇,直到感到了血的滋味,这才拂袖抹去,快步迎了上去,“怎么回事?作坊出事了吗?”
“不是作坊出事了!”为首的雇工满脸是汗,慌慌张张地让开身子,“姑爷!姑爷!您快看看吧,小东家从马上摔下来了!”
谭宾心是凉的,脸上浮现几分不敢置信的愕然,“你说什么!”又惊又急地推开那雇工,几步抢到刚刚落地的门板上,见慕夭夭静悄悄地躺在上面,脸色有点发白,当着外人,孱弱地对他笑笑,伸出满是擦伤的手,娇娇柔柔地道:“相公,我没有事。”
谭宾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仔细地打量她全身,见她满身尘土,右小腿处有点点暗色,因为裤子是红色的,所以不大容易看出来,但是却瞒不过他的眼睛,伸手一摸,果然感到些许潮湿。
谭宾的心痛得差点不跳了,“请大夫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试探着伸手轻轻去触摸伤处附近的骨头,又细细将全身的骨头关节都摸了一遍,确定没有骨折或者脱臼,这才略略安下心,将慕夭夭拦腰抱起来往家里去。
程玉臻只见一堆人闹闹哄哄地过来,她是不怎么愿意见外人的,又有谭宾在,她也就没多看,直到看见自己被抱回来的女儿,才大惊失色地扑了过来,“夭夭,你这是怎么了?”
谭宾别过头去,“她从马上摔下来了。”
“娘,我没事。”慕夭夭装作有气无力地道:“我已经让人去县城找大哥了,娘你赶紧去吧!”
“胡说八道!你这样,娘还怎么去!”
儿子不一定真受伤,但女儿却伤在眼前,程玉臻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帮着谭宾将慕夭夭抱进屋里,轻轻放在炕上,连声叫着泽兰去打水,要给慕夭夭清理伤口。
“请大夫了?”程玉臻虽知道谭宾一定请了,但不问过一遍还是不能放心。
“请了。”
“让人去催!”
泽兰端了水盆进来,程玉臻将慕夭夭的外衣解下,露出雪白的里衣,小腿处的般般殷红好似雪里红梅,看得程玉臻眼眶一红就哭了出来:“这可怎么是好!”
“就是点擦破了皮,没事的。”慕夭夭心里有数,她只是为了阻止程玉臻去县城,可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擦伤看着严重,但没有伤筋动骨,养几天就好了。
“怎么可能没事,你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呀!”程玉臻一边哭,一边拿手巾为她清理伤口,一颗心在胸腔里翻滚着平静不下来,“这要是伤着了骨头可怎么好!”
人一紧张,就容易往最坏的地方想。
程玉臻忍不住就想,万一伤了腿,瘸了怎么办?万一有什么其他的内伤可怎么办?就是都没事,留了疤要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慕锦书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做了大夫之后,他是要常常提着药箱出诊的,身子也就比一般文人结实些,如今喘成这样,可见他跑得多么心急。
慕锦书几步就跨到慕夭夭身边,见女儿乖乖躺着,还冲自己笑了笑,想来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仔细地帮女儿检查。
这会子白平子也步履匆匆地到了,老人家一早上跑了一个来回,脸色就不太好看,吹胡子瞪眼睛地看着慕夭夭,“你这丫头怎么也出事了!”
白平子一辈子恪守医德,没什么机会说谎话,更不屑说谎,情急之下就漏出了一星半点儿来,索性慕锦书一门心事给女儿看诊,程玉臻的心思也全在女儿身上,白平子又只是焦急担心,不是斥责,声音不大,所以两人没都没听见。
慕夭夭可听得出来,她忙对白平子挤了挤眼睛。谭宾伸手去扶白平子,“师爷爷,您先坐,这一个上午,您受累了。”
白平子话出口,也知道说错了,就着谭宾的手坐了下来,等着慕锦书的诊断。
慕锦书如今的医术已有小成,若不是白平子要求严格,也算是可以出师了。
半晌,慕锦书在程玉臻殷殷地目光中收回手,看了看妻子,安慰道:“还好,只有些外伤,看着吓人,没伤着筋骨,没事。”又转向白平子,“师傅,不是说我来就好,您就不用过来了嘛!”
白平子摆摆手,怜惜地看着慕夭夭,“你管我做什么!你赶紧给丫头包扎。”
慕锦书便开始为慕夭夭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又开了活血生肌的方子,给白平子看过无碍,把方子交给泽兰,让她去抓药熬药。
等把女儿的伤诊好了,慕锦书才来得及问:“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从马上掉下来?”
慕夭夭可怜兮兮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程玉臻抹着眼泪道:“是娘不好,非要去县城看你大哥,不然的话,你也不用这么着急……”
慕锦书这才听明白了,他气道:“你也是的,那个慕锦贵是个什么东西?他连东西都不算!他的话,你也能听?姑娘都说了,他大哥没事,你偏偏不信!这纸能包住火吗?过几日,止哥儿回来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两人成亲多年,从没红过脸,慕锦书心里亲爱这个妻子,又是本性温和的人,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这时候担心女儿,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程玉臻本来心里就已经很着急内疚,被丈夫这么一说,更觉得受不住,哭得越发厉害起来。
慕夭夭暗暗翻了个白眼,“爹,这也不能怪娘,那慕锦贵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的,要不是我昨晚是真真儿的见过大哥,我也要被糊弄去呢。娘啊,您别哭了,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我想吃糖醋排骨、锅包肉、糯米鸡,娘给我做呗?”
“好,娘这就去。”程玉臻连忙擦了眼泪,站起身往厨房走两步又转回身,小心翼翼地道:“早上吃这么油腻不好,娘给你做着中午吃?这会儿有鸡蓉玉米粥,芹菜包,玫瑰红方,你先垫一点?”
慕夭夭本就是为了转移视线,这会子也是真饿了,吃什么都行,就点头,“师爷爷和爹吃过了吗?一起用点?”
两人都道吃过了,见慕夭夭没什么事了,白平子自然要离开,慕锦书觉得女儿从马上摔下来,虽然万幸没有大碍,但保不齐受了惊吓,他应该在家陪姑娘……却听慕夭夭笑道:“我没事儿,爹还是回去好好学习吧!”
慕锦书顿时觉得一腔父爱空流水,自己这个爹这么没有存在感,心里面没着没落的,挺不是滋味。
慕夭夭没到到他爹这时候竟玻璃心起来了,于是哄道:“爹您回去可不能偷懒,您得给我做点好药,可不能让我这手和腿留下疤来,要是留了一星半点的疤,到时候我天天冲着您哭!”
终于觉得自己在女儿心里还是有地位的,慕锦书痛快地答应,“丫头你放心,古书上有记载一种叫‘白玉生肌膏’的,祛除疤痕十分有效,爹这就回去给你配一瓶出来。”
白平子也道:“是啊,你爹不中用的话,还有爷爷呢!”
“谢谢师爷爷,谢谢爹。”
谭宾欲将两人送回药铺,白平子赶人,“去去,把你那小媳妇儿照顾好,我和你岳父一起,还用你操心?”
谭宾规规矩矩道:“是,那师爷爷、岳父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