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以退为进
慕锦棠麻木地把灯笼接到手中，慢慢地走出作坊的院子。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唯见灯笼微弱的黄光摇摇摆摆，像极了传说中奈何桥上的一抹幽魂。
夜确实已经很深了，但无论多晚，总会有几个不眠人，慕锦棠是活生生的从作坊走回自己的家，这总是有人亲眼见到的。
“夭夭妹子。”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周多福此时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就这么把他放了？”
他觉得，慕夭夭此举，未免太过雷声大雨点小。
“是啊，我还想着揍他一顿呢！”周多禄挥舞着拳头。
方才见慕夭夭说要放慕锦棠离开的时候，他就有些按耐不住，是周多福拦下了他，他觉得没替自己兄弟出这口气，心里很是憋得慌。
吕灵有身为女孩子特有的直觉，又心思细腻，“不知，妹子方才说的第二条路是什么路？”
“三姐！”吕敏慌忙一扯吕灵，他依着这两人的性子推测，隐隐猜出几分，但他不敢想，更不敢说，“夭夭妹子和谭大哥自有想法，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臭小子，不是你说，止哥儿的事，就是你的事，让我来帮忙的吗？”吕灵是爽快性子，嘴也快，之所以和周多福订亲，就是这个性子颇合王五女的心意，“我不问清楚，怎么帮忙？”
吕敏有些急，扯了吕灵就要走，“好了，三姐，事情都解决了，我累了，我们赶紧回去睡觉。”他胡乱扯着理由，“你不困，外头的老黄牛都困了。”
“敏哥哥别忙着走。”慕夭夭见状笑了，“按说，这事确实是慕家的事，但敏哥哥，周家两位哥哥，我大哥一直将你们看成最好的朋友，你们也是真的关心他，我想，你们若不将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只怕是不会甘心的，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回避你们，哪怕慕锦棠诬陷我的事，我未必能澄清，你们也未必信我。”
她对吕灵笑笑，“至于灵姐姐问我的事，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所说的那第二条路，是，死路。”
是，暴力是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是，法律也同样不能。
慕锦棠虽说刺伤了慕为止，但慕为止毕竟没死，慕锦棠不过坐几年牢，就又可以出来了。到时候，慕彩翎再挑拨几句，慕锦棠再喝点酒，他们兄妹几个，保不齐又成他的靶子了！
只听说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天天忧心有人要对自己和亲人不利，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所以，在慕夭夭心里，是已经判了慕锦棠死刑的。
她不在乎这几个人怎么看她，有时候，正义和公平，有很多人认同，有时候，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可以。
而且，那些以秉着道德和正义斥责别人的人，大多时候是因为，痛苦并没有加诸于他们的身上。
屋里传来轻轻的吸气声，大家看慕夭夭的样子，并不像开玩笑，都很是震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居然能轻飘飘说出这个“死”字。
她是真的打算杀了慕锦棠？
吕灵惊讶地掩住了嘴，她嘴最快，“夭夭妹子，你是说真的？”
慕夭夭坦荡的目光迎向周多福，“我大哥身上的伤有多真，我的话就有多真。”
周多福皱着眉，“夭夭妹子，你不要说气话，你……”
抬起一只手，慕夭夭制止了周多福继续说话。
“周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慕锦棠怎么说算是我的长辈，我不能不敬长辈，更不能起杀心。或者说，杀人是不对的，是要偿命的。可是。”慕夭夭轻轻瞟了一眼周多禄，“若，今日慕锦棠一个不小心，伤的是周二哥，周大哥你会如何做？”
周多福哽住了，他情不自禁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他会如何做？
兄弟连心，若有人敢欺负他弟弟，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可是，他想是这么想……垂头看看自己的手……周多福忍不住问自己，杀人，他真能下得了手么？
“周二哥，敏哥哥，灵姐姐，夭夭斗胆问一句，若他日，有人伤了你们至亲之人，你们，会如何做？”
慕夭夭一一看过去，脸上露出峥峥锐气，“那些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我不管，对付伤我的至亲之人，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周多福犹豫道：“夭夭妹子，你的心情，我能够明白，但你可要知道，人命关天，你小小年纪，就这样说出来……”
若是不说就罢，这种事这样堂而皇之地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真的好吗？她就不怕他们去告诉别人？告诉长辈？告诉官府？
“周大哥，您的意思我明吧。其实，我心里如何打算，并不是一定要和你们说，但是慕锦棠的命，我是一定要的。”慕夭夭斩钉截铁地道：“与其瞒着你们，让你们猜疑，还不如我开诚布公，至少你们明白我这样做是事出有因，也明白我慕夭夭是敢作敢当之人。至于……周大哥说的，怕不怕你们说出去……”
唇角微微一勾，慕夭夭负手笑道：“区区一个慕锦棠，还沾不到我一身腥。”
“几位哥哥，灵姐姐，今天的事，你们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听见了，我相信，是非曲直，你们心中自有判断，清者自清，夭夭就不再过多解释了。天色晚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慕夭夭深深一福，环顾一望，“夭夭再次谢过各位对家兄出手相助。”
她是在以退为进，也是打个预防针。
她想要慕锦棠的命，就算是理所当然，但她不是王法，不能私自定了慕锦棠的罪，更不是衙门口的铡刀，能够处以私刑，这行为无论怎样解释，对一般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甚至是可怕的。
事情没做呢，先提前说了，他们虽然吃惊，但未必会真的当真。不过有了铺垫，当慕锦棠死的时候，他们的触动就很有限了。
慕夭夭不在乎周、吕两家的怎么看她，但是维持良好的关系还是必要的。
就如方才她对周多福说的，慕锦棠的命，她是一定要的。而这几人作为知情人，就算慕夭夭做得再天衣无缝，可以很好地瞒住他们，可一旦慕锦棠死了，这几人或多或少，还是会对慕夭夭存有怀疑。
就算这个时候觉得慕夭夭是个少女不大可能，但是对于谭宾，多少肯定会有影响，况且来日方长，慕夭夭的脚步不会停留于此，以后说不好还会做些游走于黑白边缘的事情，到时候稍有些蛛丝马迹被几人察觉了，想起往日，定会觉得慕夭夭是个阴险狡诈之人，真到了那时候，关系就不好修复了。
有些事，越是藏着掖着，就越惹人注意，大大方方地挑明了，反而不那么被当一回事了。
所以她就是故意说得凶狠，这时候她占着受害人的理，几人都有些少年义气，又都有兄弟姐们，联想起自己至亲受伤，多少也会感同身受，就算不赞同，至少也会保持沉默。
当然，慕夭夭也会尽量周全，就算他们知道是她做的，也必不让他们找出把柄来。
这样一来，几人对于慕夭夭看法，最多觉得她睚眦必报，手段凌厉，但还算是光明磊落之人，敢作敢当，不会做那下作之事。
而且，慕夭夭也是透过这件事委婉地传达她护犊子的性格：我的人，我一定会罩到底！
从此之后，若是认同慕夭夭的，从此关系必会更近一步，不认同的，最多疏远，也不至于生了厌恶，牵累了慕为止。
说到底，慕夭夭所为的，不过是维护慕为止结下的人脉，并试着使之更进一步，能够更好地为她所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