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人间疾苦
果然,几人对她这般有礼却生疏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反而觉得很想去安慰一下她,告诉她他们并不曾怀疑她什么,只是担心她太过冲动,惹上官司罢了。
周多福本想劝两句,但他年纪最大,心思成熟,成熟的人有个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对的,他觉得,慕夭夭一个多大点的女娃娃,就是气性大些,还能真去杀人不成?没两天就忘了。
若当真劝了,这小丫头一较劲,弄不好起了反作用,怎么办?
话到嘴边,收住了,“好吧,那我们这就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去。”
慕夭夭道:“是,大哥那边,还请周大哥多费心照顾。”
吕灵也觉得慕夭夭有些夸大,但同为女子,有时候更容易理解,她细想一下,若是周多福被人伤了,她指不定也要和那人拼命的,所以慕夭夭要是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夭夭妹子,我既不是官家,也不是慕家人,你要怎么做呢,我也管不着。可是呢,你可小心着点儿,人命关天呐!万一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不论怎么说……为了一个慕锦棠,不值得。”
周多福扯一扯她,“别乱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周多禄是有点兴奋的,少年人有着天然的叛逆,最爱打打杀杀,开始的吃惊过去,这时候竟然有些跃跃欲试,“夭夭妹子,你想怎么办?”
周多福一巴掌拍过去,瞪了他一眼,“你还嫌事少是不?赶紧的,回家!”
周多禄不敢违背兄长,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
吕敏走在最后,四人中,只有他这时候就确信慕夭夭是说真的。
“谭大哥,夭夭妹子。”没念过书的吕敏小心地整理着匮乏的词汇,“我本想着为止哥儿出头的,到头来却什么忙也没帮上。若是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你们只管告诉我就是。”
这话说得妙了,听起来是为了慕为止,但这个“以后”,究竟是只涉及慕为止的事,还是其他的事,那就要看慕夭夭和谭宾的理解了。
慕夭夭微微一笑,“多谢敏哥哥。”
目送几人出了门,慕夭夭轻轻将门关上,回过身,看向谭宾,柔柔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谭宾看向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我是不想和你说的。”
也不想让你走上这条路。
“我确实是有挑唆冯卯,让慕彩翎终身不孕,但,我并没有威胁他。”谭宾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想,慕彩翎失去了作为女人的能力,她就不得不依附冯卯,而冯卯是不想和我们有冲突的,必然会约束于她,如此一来,慕彩翎就不能再来惹你心烦了。”
慕夭夭抿着唇,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也没说话。
“夭夭……”谭宾仔细端详着慕夭夭的脸色,忽地狠狠一闭眼,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土根和秦芳草,是我杀的。”
谭宾的话,仿佛一句魔咒,令室内的时间戛然而止。屋里静得能听见空气的流动声,偶有烛花乍响,都好像是轰然雷鸣。
许久许久,慕夭夭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我就觉得他们死得蹊跷,若是你的手笔,那就说得过去了。”
谭宾没有吭声。
慕夭夭轻声问:“为什么?”
谭宾道:“因为秦芳草意识到,是你故意害她,我不放心,晚上去探了一下,听到她想要报复你。”顿了下,他接着道:“她和土根都没什么亲戚,牵扯不多,与其在他们身上费心思,不如……”
直接弄死更容易些,斩草不除根,留着凑字数吗?
这两人和慕彩翎不一样,死了慕彩翎,还有慕锦棠,还有慕锦贵、慕连海,甚至,也许以后还要算上那两个被卖了的双胞胎。想要做得干净,不引人注目,不留隐患,且得费一番心思。
而且对于慕彩翎,死了一了百了,也太过便宜她了,胆敢破坏他和慕夭夭的姻缘,他就要她生不如死。
只是没想到惊了慕锦棠,伤了慕为止。
惹了慕夭夭生气伤心。
“是我错了。”
慕夭夭注视着谭宾绷直的身影,和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手,她从未看过这样紧张的他,又沉默片刻,她问:“你说你错了,你哪里错了?”
“我考虑不周,害兄长受伤,还差一点损了岳父的声誉。”
“那么,你认为,你设计慕彩翎,伤了土根和秦芳草两人性命,这两件事本身,没有错?”
“没有。”谭宾的手紧了一紧,“夭夭,你虽不是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但小富即安,岳父岳母又那般疼你,在岳父入狱之前,你算是娇养长大的。后来流落到这里,你整日为生计奔忙,但不过是操心受累了些,真正要命的苦头,你没有吃过,真正肮脏下作之事,你并没有见过。所以,你心中对善意仍有坚持,面对旁人的恶意,你的反击看似凶狠,其实,还远远不够。”
“可是,你知道么,你觉得你足够手下留情,可那些人却不会感激反省,你的余地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羞辱,他们一日不死,就一日看你不顺眼,总要给你找些麻烦才高兴,长此以往,你将永无宁日。”
“夭夭,对君子可以让予一,让予二,让予三,对小人切不可空让也。小石头子儿,也是可以绊倒人的。”谭宾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慕夭夭,声音低沉得仿佛浸了暮色,“我……我自小流窜市井,见过很多地痞流氓的手段,他们从不亲手伤人性命,盯上谁,只管胡搅蛮缠,日日不让人安生,软刀子割人一样,最后活生生地将人磨死、逼死。夭夭,你方才说,身为男人,即使拼了命也要保护自己的女人周全。我所做的,无非只要你日日快乐无忧。”
谭宾的眸子炽热孤绝,慕夭夭竟一时不能直视,便垂眸道:“既是为我,你就应该告诉我。难道瞒着我,你也不觉得错了?”
谭宾叹息一声,“夭夭,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心有善意,是好事,如果可能,我愿拼尽权利护住你这份善意,不是为了积德助人,只是因为心有善意之人,大多不曾经历过太多痛苦。虽说百劫生佛,可大多数人在苦难中只会扭曲了心肠。”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哑声一笑,“如我。瞒着你,也是怕你厌弃我。”
“夭夭,我只愿你一生一世都不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
慕夭夭心里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慕锦棠的事,让她对谭宾的所作所为多了几分理解和认同。虽说显然是“三观不正”,可若时光能够逆转,她也宁愿先下手为强,也不愿意慕为止受到伤害。
可谭宾是在她认识到这一点之前,瞒着她就动手了,她一时也说不清,还是惊讶于他手段,是生气于他的隐瞒,还是……害怕他的心狠?
这样有手段又心狠的男人,做这些事,真的,只是为她?
她何德何能?
她该相信他吗?
慕夭夭想着想着,一团乱麻的心里忽然就真动了气,“既然你这般有理,为何不瞒我到底?”
有时候,不知道才是最幸福的,不是吗?
“因为你想要慕锦棠的命。”谭宾想也不想地答道:“这样肮脏的事,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想让你参与。但既然你已经动了心,以你的性子,当不是随口说说,那么,我就要帮你过了你自己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