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谭宾拎着作为礼物的野鸡很有些自惭形秽,站在她身后,比平常的距离要远一些,笑得有些傻气,这时候只恨时光太慢,不能早日看到她成人后艳如桃李的样子;又庆幸相遇得这样早,能将她的美丽从小看大。
到了慕连海家,慕锦棠和慕彩翎迎了出来,锦棠分外惊讶,“你怎么来了?”让慕彩翎接了野鸡,“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慕夭夭笑道:“听说二爷爷病了,来看看。”
慕为止读书不成,一本历史书看了十几天只看到第二页,打架打猎却是好手,已能在谭宾手下走上十几招了,隔三差五的跟周家父子上山,总带些野味回来.
如今家里不差肉吃,又因为眼看着天气暖了,也快冻不住了,保存不易,还不如大大方方送出去。
慕锦棠颇有些为难,将慕彩翎打发了去,“爹他还病着,怕是有些不方便。”
慕夭夭心知肚明,笑道:“二堂伯父的意思,夭夭明白。然而到底是实在亲戚,总不能以后不走动了,还是早说明白了早好,省得让外人看出什么说闲话。”
慕锦棠正犹豫是要不要拦住她,慕夭夭已经绕到他身侧,悄声说:“为了二爷爷的身体,那天林子里的事,您没有讲吧?”
“父亲并不知还有林子里这一桩事,他没有问,我就没有说。”
慕夭夭点点头,抬脚迈进屋里。
慕连海年纪不小了,这几年家里接连出事,前几天又被大儿子气着了,后来大儿子坐了牢,儿媳妇姚姜又高高兴兴地拿了休书走人,尤其是知道大儿子失了二十亩地,并且其中还有二儿子推波助澜的成分,这老头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就越发受不了,病势一下子就加重了,在床上躺了十几天都下不了地。
慕夭夭推门进去,柔声道:“二爷爷,夭夭看您来了。”
慕连海问过两个儿子,可惜慕锦贵很多事自己都弄不大清楚,慕锦棠又有意隐瞒一部分,是以到如今他都并不十分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但是他至少知道,大儿子那二十亩地的新主人是慕夭夭,所以这件事,他认定和慕夭夭是抛不开关系的。
所以他看慕夭夭的眼神是带着厌恶和愤怒的,“你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笑话的吗?”
“二爷爷有什么笑话可以看呢?”慕夭夭坐在炕边,很体贴地帮他掖了掖被角,“听说二爷爷病了,夭夭很是担心。”
慕连海盯着她,“丫头,若你还记着我是你二爷爷,看在我为你家那房子的分上,你告诉二爷爷一句实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就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了,当初那个中保人,也并不是就找不到别人了,而且就算被慕锦生、慕锦文兄弟俩知道了,大不了父子之间大闹一场,慕连山一个豁出去了兴许还能提前把家分了,弄不好慕锦书还能多分点东西呢。
慕夭夭笑道:“多思多虑对身体不好,再说夭夭一个女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二爷爷问我是白问了。”
“但那二十亩地是给了你的!”慕连海激动不已,咳嗽了好几声,脸上微微泛起潮红。
“你说那二十亩地呀,那不是大堂伯父后来良心发现,觉得不应该因为一念之差,生了将我卖入楼子里的心,他自觉亏欠于我,自愿将那二十亩地作为补偿赠给我了。”慕夭夭侧头而笑,“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慕连海虽知真相并不是这样,但无奈慕锦贵是承认了的,确实是将慕夭夭掳走,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送到刘四手里,不容抵赖。
提起这事,毕竟是他家有愧,这说法还能挽回点颜面,若是反驳,以后传了出去,慕锦贵更没办法做人了。
“二十亩地的事先不论。”慕连海撑着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双浑浊的眼珠动也不动地望着慕夭夭,像极了死鱼眼睛,“丫头,明人不说暗话,那刘四的口供,那赌坊抵押的字据,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又不是演电视剧,没那个义务让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慕夭夭拨弄着手中的迎春花枝,拈花而笑,“二爷爷,虽然大堂伯父作恶在先,到底是因我坐的牢。那二十亩地,总是大堂伯父的心意,夭夭却之不恭。二爷爷不甘心也好,甘心也罢,这件事已成定局,再多追究也没什么意思。今天我来,一是来看二爷爷,二是想告诉二爷爷一个好消息,当年刘四将您的一双宝贝孙子卖给了一个叫曲先的人,如今这个人找到了,不知道二爷爷想不想知道他的消息?”
就是不知道,在慕连海心里,是孙子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你是在威胁我吗?”慕连海脸色阴沉沉的,枯朽的双手紧紧抓住被子,“老大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想你一个七岁的女娃,心思不该这般险恶!孩子丢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能找回来?这话你骗老二还行,骗我!哼!”
慕夭夭站起身,将手里的花枝随意搁在炕边的柜子上,“瞧我也是忘了,二爷爷身子不好,想必是没什么精神头关心这个的,倒是我莽撞了。我特意给二爷爷带了只野鸡,回头让翎姐姐炖了汤给您补补身子,您好好休养。曲先的事,您不关心,总有人关心的。我还是同二堂伯父商议吧!”
“丫头!”慕连海叫住她,嘶哑着声音,“你这样子,就不怕以后在村里难做人?”
又拿二儿子威胁他!好歹他也是村里前任的里长,只要他动动嘴,一人一口口水就淹死慕家了。
慕夭夭半回头,露出一张稚气的侧脸,“夭夭自小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自来村子后,遵从父母教导,自问从未做过什么讨人嫌的事,二爷爷不用担心。对了,二爷爷大概还不知道,我爹已经拜了白平子白爷爷为师,学习医术,不如,哪日我请爹爹过来帮您诊断一二?”
若说比名声,慕夭夭如今是有恃无恐的。
她这边,有慕锦书这个名师高徒、未来的大夫,有慕为止与同辈人结下的情分,有程玉臻在女人们心中的好感度,可以说未来是前途无量的。
慕连海这一边,声名狼藉、正在吃牢饭的大儿子,平庸又离了心的二儿子,和一个不怎么亲近的孙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间是把杀猪刀,多年积攒下的声名,如果不精心呵护,总会有消耗殆尽的一天,慕连海往日的荣耀已经不够遮盖这个家的岌岌可危了。
谁输谁赢,一眼就看出来了。
慕连海就是再笨,好歹也活着这么多年头,何况他不笨,心如明镜一般,又急又气,捶着炕,怒道:“我知道了,你今天来,是要气死我这老头子的!”
“二爷爷言重了。”慕夭夭表示很委屈,她极其诚恳地道:“我知道二爷爷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但是恩是恩、怨是怨,有时候恩怨并不能相抵。我今天来这里的意思也无非是想告诉二爷爷,大堂伯父于我之间的事已经了结,我不愿因此就与二爷爷疏远,也希望二爷爷不要因此疏远我们。何去何从,请二爷爷三思。”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慕夭夭还是想往好了处的,既能做亲戚就不做陌生人,能做陌生人就不做仇人。
能缓和一点是一点。
当然,不能缓和的话,她也不怕!
第慕夭夭从屋里出来,就被慕锦棠拦住,他已经等得很心急了,“夭夭,你说曲先这个人已经找到了?”
慕夭夭道:“是,已经找到了,这个曲先是个牙婆,飞墨叔叔已经去找过了,但她只说记不清了,这也难怪,换做谁,也不会坦言相告的。”
慕锦棠急得跺脚,“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他原地转了几圈,“我去找她!”
“您先别急。”慕夭夭安慰他道:“您就是去了,她硬是不说,她也拿她没办法。”
“那……那我就报官!”
“没有用的,到她手里,都是第三手了,她只要咬死了不知道孩子的来路,只当这是正常交易,衙门也是拿她没办法的。”
慕锦棠眼睛都急红了,“那你说怎么办?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消息……不行,我一定得去找她。”
“我觉得您最好先不要去,我过几日要去一趟县城,若您相信我,就先等等,我先去见见那个曲先是什么样的人。毕竟我年纪小,她并不会太过防备我。”慕夭夭递给他一张纸,“这是曲先的地址,您若是实在想去,我也不拦着您。”
原本找到曲先,也就对得起慕锦棠的帮忙了,但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对双胞胎无辜,慕锦棠更无辜,慕夭夭觉得,能帮一把还是要帮一把的。
慕锦棠死死捏着那张纸,挣扎了许久,“那就麻烦侄女跑一趟,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若是得罪了她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