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第十二章
第32节
—封匿名信何贵远被召进军管会冯主任的办公室……屋子里还坐了两个人,何贵远认识,都是鎮反委员会的人。
建国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51年,为了巩固新生的红色政权,共产党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大张旗鼓的镇压反革命运动。那一天,楚丰年听过大会报告,心里不由别别一动,善恶有报,午载难逢的机会来了!领导上在报告中号召各级领导干部、共产党员、青年团员和大人民群众都来揭发、提供反革命潜伏的线索,要勇于大义灭亲。楚丰年想,那何贵远的小舅子眼看是够了线的国民党军官,解放后却一直未得音信踪影,也不知是磁是活,若是把此人揭发出来,一可彻底绝了何贵洁心里的那一份念想,二可挫一挫何贵远眼下的威风,让他在党组织和军管会的心目中也失去些信任,正好报了他移花接木坑瞒自己的一箭之仇。此招可谓一石两鸟,稳中有狠。只是这两年他与何贵远除了工作上的来往,已基本不再有亲情上的联系,也不知那何贵远是否已主动向组织上交待了与于尚文的这一层社会关系,只记得当年从国民党军队占领的吉岗县城死里逃生后,何贵远曾一再叮嘱自己,回到部队后对谁都不要提起他在敌军中有亲属的事情,估计眼下全国大局已定,那于尚文生死不明,何贵远更不会再拿这种事情张扬自讨被动。只是在如何揭发检举的手段方式上,楚丰年尚有些犹豫。如果直接站出来揭发,无论怎么说,何贵远也是自己的妻兄,大义灭亲虽说表面上好听也好看,可满世界的人谁又能明了这其中的深层次背景?弄得不好,反倒让人们背后骂自己是吃里扒外不顾亲情只想往上爬的负心小人,一旦丢了人性,怕是往后连朋友也难得结交了。思来想去的结果,楚丰年决定先给市镇反委员会写一封匿名信,不妨先将自己也一兜儿交出去,说是何贵远的同谋,一起隐瞒了重大社会关系,好在自己不怕审查,就那点事情,审查了也就趁机把情况都说了,最终难受的还是何贵远……
认定楚强是于尚文的儿子,那也是个极偶然的机会。那一天,充一份材料落在家里,楚丰年从单位回来取,正巧那天楚强生病,丁尚兰陪贵洁在家护理,一边说着悄悄话。门是虚掩着的,楚丰年进到别一间屋子时,姑嫂二人都没察觉。楚丰年就听于尚兰说,当初你哥和尚文离家时,都跟我说对方的那个党那个队伍不行,让我劝说对方回头,没想还是你哥看得长远。依我看这就是命,当初你要真跟了尚文,眼下怕就成了反革命家属了,尚文至今生死不知,你和孩子可怎么是好?就和丰年好好过吧,了子长了,心里的那个疙瘩就慢慢淡了,忘了。我看丰年跟你还是一心一意的,换个人,怕是早就尥了蹶子闹翻了天……楚丰年听了于尚文的名字,想到一日日大起来的楚强那似曾相识的眉眼,突然忆起在敌闭部装腔作势审讯过自己的那个人,便什么都明白了。人在生死攸关时刻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了,想抹也抹不掉的。可楚丰年从没向何贵洁当面对质过这个事实,日子既要过下去,两人既不想分手,揭这块疤挑这根刺又有什么益处呢?回到家里,吃过晚饭,楚丰年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他已打定了主意,先起草,然后用左手誊抄一遍。这种事既是不想让外人知道是己所为,那就越隐秘越好,留不得半点蛛丝马迹。他在稿纸上写道:
缜反委员会领导,听了镇压反革命的报告,很高兴,也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特向领导揭发一个情况。我市军管会领导者之一何贵远有一个小舅子,可能叫于尚文,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团长,解放前还带兵在吉岗县城驻守过,后来却下落不明。听说解放战争时何贵远和他的妹夫楚丰年同被国民党的军队抓住,就是这个于尚文给暗中释放的。为了不使一个反革命分子潜伏进我们的革命队伍里,特作如上报告。
一个怕受到打击报复的普通老百姓。那个时候,楚丰年和何贵洁的感情危机已度过了一段急流险滩,余下的日子便是冷冷漠漠平平淡淡,一天天过下去。无波无澜每日三饱一倒的生活,也常给人以另一种郁闷与压抑。何贵洁知道楚丰年心里的疙瘩并没有彻底解开,而且可能今生今世也不会解开了,所以内心便藏着深深的愧疚,对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希望与奢求。小楚强已经三岁多了,肉滚滚的满地跑,口里也爸爸妈妈叫得响亮。只是孩子从小怀着对父亲的畏惧,在楚丰年面前总是似小鼠避着猫,而且过早地学会了看人的眼色行事,只是偶尔见爸爸脸上有了几分笑模样的时候,才敢凑到跟前去讨一讨乖。何贵洁看在眼里,心中自是难过,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隔着血脉之亲呢,楚丰年能在面子上收容他,已是不易了。血总是浓于水的,也许终能融在一起,那就慢慢地等吧。何贵洁休过产假后,先是将孩子交给嫂嫂于尚兰侍养了一阵,后来小楚强大些了,就送到幼儿园,早早晚晚的接送,都是何贵洁的事情。对这一切,何贵洁一无所怨,那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情,欠着人家的债呢。
这一天,小楚强见爸爸掩了门,伏在桌上写东西,一会儿用右手,一会儿又用了左手,描花似的,便扒了门缝往里望,心里奇怪,却怯怯地不敢往前去。小家伙在幼儿园里看小朋友们叠飞机,飞得比自己的高,比自己的远,就羡慕地想回到家里让爸爸妈妈也给叠几只。何贵洁正在厨房里又切又洗地准备着饭菜,小楚强便把希望寄托在爸爸身上,小声地站在门外叫:
爸!
楚丰年的思绪正在那一纸检举信上,便头也不抬地黑着脸斥道自个儿玩去,少烦我!
何贵洁忙在厨间招呼强,到妈妈这儿来。爸爸工作呢,别捣乱。
小楚强跑过去,抱住了妈妈的腿妈,我要叠飞机何贵洁说好孩子,等妈妈忙过这一会儿,就给你叠。
妈妈的纸不好,不硬实,飞机飞不高。
好好,一会儿妈妈去给你向爸爸要。
正在这时候,有敲口声。何贵洁忙去开门,见是楚丰年单位里的人,便客客气气地让进屋。楚丰年见来了人,忙忙乱乱地就将那沓稿纸一卷,塞进了抽屉。来人是谈工作上要办的一件急事,和楚丰年说了一阵,便起身告辞。楚丰年虽说在家里常是阴沉着脸,对同事和下级却总是温温和和的,有人到家里来,也总是亲自送到大门外。就在他送客的时候,一门心思只在他的稿纸上的小楚强飞快地跑到桌子前,拉开柚屉,抓了那沓稿纸就往妈妈那里跑。楚丰年再坐回桌前,突见没了稿纸,心里陡地一惊,那匿名信若让贵洁看到还了得!他急起身到了另间屋子,见孩子正坐在妈妈身边往下扯纸,更是一急一怒,上前一把夺过来,照着孩子随手就是重重地一巴掌,眼见小楚强那白扫胖胖的脸蛋上登时出现了几个红红紫紫的指印印。小楚强哇地哭起来,一下扑到了妈妈的怀里。
这一巴掌打得何贵洁心头的火气也腾地蹿起来,瞪圆了眼睛喊孩子咋啦,你下得这么狠的手!
楚丰年怔了怔,也意识到对这么点的小孩子,这一巴掌也确实打得太狠了些。可自从孩子出生后这几年,何贵洁的时时处处忍让温顺也培养出了他霸王般的脾气,哪里还有赔礼认错的道理,便凶着两眼跟着吼:
我打他个王八羔子兔崽子怎么啦!我看他再敢乱动我的东西!
口里这般骂着,他又下意识地将手的稿纸翻过来看了看,见刚写过的那一页还在,眼见刚才何贵洁没来得及注意,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何贵洁哪里就想到纸上写的是那样一种暗射冷箭的内容,但从楚丰年的眼神中也猜知那纸上的东西定是非比寻常,便气得大声喊:
一个吃奶的孩子懂什么?你要有什么怕见人的东西往后就少往家里拿!
楚丰年冷笑我有什么怕见人的东西!那是说你自己吧?
楚丰年说着,砰地一摔门,回到另一间屋子去了。何贵洁想想自己的憋屈,眼泪哗哗淋落。她哄着孩子,眼见孩子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心里疼得越发忍不住,一狠心,就抱着孩子出了家门。那楚丰年知道她除了哥哥家,不会再有别的去处,顶多一两日,也就回来了,便也不追不问不打听,一副听之任之的神态。自从小楚强来到世上,这样的事情已不是一次两次,楚丰年习以为常了。在冷冷漠漠的磨砺中,人的性情已变得日渐粗糙起来。
何贵远被召进军管会冯主任的办公室。
冯主任坐在办公桌前,默默地吸着烟,烟雾罩着他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屋子里还坐了两个人,何贵远认识,都是镇反委员会的人,一人面前一摞纸,手里还抓着笔,都是公事公办很严肃的神情。让何贵远突有警觉的是,他刚一进屋,靠门坐的那个人便起身把房门推死,还哗啦一声下了门闩口可他并没想得太多,只以为冯主任亲上找他,又是这种气氛,必是要谈一件很重要很机密的事情。
冯主任冲着桌前的椅子努努嘴,说了声坐吧,何贵远就坐下了。
冯主任将烟头向灰缸里捺去,很沉缓地说贵远同志,今天组织上找你来,是想了解核实你的社会关系的一些情况。作为共产党员,一定要向组织上忠诚老实,这些话我就用不着跟你多说了。组织上问到什么,你要如实说明,希望你不要给组织上找麻烦。这点觉悟我想你还是有的。
何贵远心里不由紧了紧,身子板也就不由往上挺了挺。原来不是谈工作,而是问我个人的问题。我个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问题吗?岳父和妻兄都已定为地主分子,这组织上早已掌握,难道还要重新审查吗?
何贵远表态说我感谢组织上的关心和爱护。帮助我搞清问题,这对我今后放下包揪,轻装工作大有好处。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忠诚坦白,配合组织工作。
冯主任又点了一支烟,便不再说什么了,眼睛却一直没有正面望过他,脸色是铁板和石头一样的冷硬。冯主任在部队时就是出了名的铁面战将,除非打了大胜仗,是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笑模样的。下面的问话都是由镇反委员会那个中年同志进行的,年轻些的便一直低头作己录。
你岳父叫于锡佑?
是。
你妻子那一辈,兄弟姐妹一共儿人?
两人。妻兄于尚武,还有就是我妻子于尚兰。
不对吧?据我们掌握,你还有个妻弟叫于尚文。
哦,是这样,妻弟于尚文自学校毕业后,就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我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你最后见到于尚文,是在什么时候?
我学校毕业后,就被地下党组织送到了晋察冀根据地参加革命工作,后来随大军回到东北,才听我妻子讲她兄弟离家出走了,是做买卖还是到外面做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现在也没个消息。准确地说,我最后见到于尚文,还是在学校念书的时候。你后来一直再没见到于尚文吗?
……何贵远迟疑了一下没有。
可据我们调查,于尚文在学校读书期间,就参加了反动组织三青团,后来去了黄埔军校,成了一名国民党军官。我再问一遍,你后来真的再没见到他吗?
真的……没有。
吉岗县城解放前,部队上曾派你和另一位同志进城执行侦察任务,据我们所知,你和那位同志落入过敌军守城部队手中。你再具体说说,你们二人是怎么逃出虎口的?
何贵远怔了一下,说我们进城时,化装成商人,被敌人捕住后,一直咬定是做水果生意的,始终没有暴露身份。所以敌人对我们不是看守得很紧。利用夜深人静看押的敌兵迷迷糊糊的机会,我们就跑出城去了。
可当时你对一同执行任务的另一个同志说,审讯你们的敌军团长就是你的小舅子于尚文,有这事吧?
何贵远心一沉,便知镇反委员会已经找过楚丰年,而且楚丰年把什么都竹筒倒豆子,说出去了。当年他和楚丰年逃出吉岗县城后,就曾一再叮嘱,回到部队后不要说被敌人抓住一事。楚丰年说,那咱俩身上都带着伤呢,怎么解释好?何贵远说,那就说是咱们想法逃出太的,千万不要说敌军守城的头头是我的亲属。楚丰年知道他怕失去部队首长的信任,又庆幸大难不死,自然一口应承下来。回到部队后,二口一词,天衣无缝,也就没有谁起疑追问。解放后,老丈人和大舅哥同被定为地主分子,都成了专政对象,何贵远先就觉得在清清白白的同志们面前低了一头,如杲再加上一个反动军官的小舅子,自己的背景岂不变得更为灰暗复杂?若是于尚文眼下有个明明白白的下落也好,不论对他是杀是关怎样一个处置,自己倒还有个没沾干系的清白,可偏偏于尚文又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这岂不是更让自己有口难辩说不清楚?所以,关于于尚文,便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成了他讳莫如深的一个问题,几次填报表格,他都丝毫不再涉及于尚文,只当他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或者说已经在人世间消失了。他的这个想法也曾准备说给楚丰年,只是苦于这二年两个人变得越发生分疏远,再难有坐在一起推心置腹的机会。怎么怕在哪里,偏偏从哪里拱起包来了呢?
话既已问到这里,一时窘慌的何贵远便难免要强词夺理,遮掩搪塞了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人……有点像于尚文……问话的同志冷笑:
仅仅是觉得有点像吗?那天夜里,敌人把你们拉出去枪毙,枪响了,子弹又并不往你们身上打,这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敌兵的枪法差到枪口已顶在了脑门上,还打不到你们吧?而且,你所说的‘只觉有点像’的那个国民党军官当时还有什么话暗示给你吧?
我……何贵远只觉一颗心猛地揪到了嗓子眼,脸上的汗就下来了,慌慌得洱说不出什么话来。他知道楚丰年已经把一切都说出去了。
何贵远——冯主任再一次将烟头捺熄在烟灰缸里,一双眼睛如鹰如隼地逼向了他,语调也变得格外的冷峻。冯主任平时都叫他贵远,研究工作或很严肃的时候也只称他贵远同志,可现在却直呼其名了,而且不再叫同志。何贵远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不由打了一个重重的寒战。你很让组织上失望。你年轻,有文化,组织上这些年一直很信仟你,也很器重你,可我们绝没想到,你竟连这么严重的社会关系也胆敢隐瞒不报。我记得我以前就警告过你,你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在急风骤雨式的两个阶级大搏斗中,第一重要的就是要站稳自己的阶级立场。可你呢,却对组织离心离德,三心二意,不忠诚不老实,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性质的错误吗?
何贵远急切地辩解说冯主任,我、我从来没跟组织上离心离德、三心二意呀,我……我只是怕……怕失去组织上对我的信任,而且,这些年,我跟于尚文……确实没有任何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