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倏忽过往
桑洛口中说自己觉得饿,让沈羽陪着她多吃些,却在饭席之间只顾着给沈羽夹菜,自己却并未吃了多少。沈羽瞧着碗里满满的鱼肉青菜,又瞧着桑洛那柔和带笑的面容,想与她说不要总是顾着自己,却数次都未成开口,她心中忐忑,不知为何忐忑。想及方才,她与桑洛独处房中,她与自己说,二人的关系是那般亲密又难以言说,更况……
更况桑洛还……
还那样深情地亲吻了自己。
越如此想,越觉面上发烧,只得闷头将面前饭菜尽数吃了,觉得撑了,才放下了筷子。她吃的太快,又吃的多,只觉得这饭菜噎得慌,却又极力想要快些咽下去,不由得咳嗽了起来,咳得更是满脸通红,慌着要去倒一杯水,桑洛却已然将自己的杯子推到她手边。她愣了愣,桑洛却坐的近了些,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是饿了多久?吃成这个模样?”
沈羽咕咚咕咚地将水喝了,这才觉得喘匀了气,窘然一笑:“是饿了许久……”说着,指了指桑洛那未动几口的饭菜:“你……不吃了?”
“我素来吃得少。”
沈羽眨了眨眼,似是不信她的话:“可你方才,不是说……自己饿了?倒是我,吃相不雅,让……洛儿看笑话了。”
桑洛只是笑:“倒也确是从未见你如此过。”说话间,微微敛了笑意:“你在中州这段时日,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沈羽闻言,想及龙玉与铃铛儿,心中不由得愧疚。自己这一二日,忽遇桑洛,又听了许多过往的事儿,几乎无暇去想她们,此时桑洛问起,她便不想再耽搁,坐正了身子,思忖片刻,正色言道:“并未吃苦,阿玉姐一直待我很好。”
“阿玉……”桑洛低眉深思,从怀中将那一封书信拿出来,“是这信中的落款之人,叫……龙玉?”
沈羽点了点头,张口欲言,桑洛却瞧着那信中的字迹微微蹙眉:“龙姓,闵文……”她抬眼看着沈羽:“她是望归族人?”
沈羽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惊讶,似是在惊讶为何桑洛这样快就猜到了,她复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她与我说的,就是……望归,望归一族。她说望归一族,源于昆山,她们是因着古早时候的一些事儿,才到了东海之中的一座岛上。”
桑洛将信放在桌上,拉了她的手:“你是如何遇到她的?”
沈羽面色微沉,轻声说道:“我不知自己是如何遇到她的,阿玉姐说,她是在林中采果的时候瞧见了我,彼时我身受重伤,昏了过去,是她将我带回村中,才救了我一命。我昏了许久,醒过来时,身边唯有她与铃铛儿。”她说着,轻声叹道:“她问我姓甚名谁,为何伤重如此还无人救助,我……”沈羽苦笑:“我却什么都记不得了。是以,阿玉姐替我取了个名字,她说我既是在林中被寻到的,便叫阿林。”
“你说的她将你带回村中,那村子,在中州何处?”桑洛深深地瞧着她,听得她说自己身受重伤又昏了许久,深觉痛心,双手拉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何时被龙玉救下的,又是何时醒来的?”
沈羽沉思许久,半晌且道:“那村子在中州滨海,观海城。我醒来时,正是冬日,过不几日,便到了年关。阿玉姐说我晕了三个多月,如此算来,差不多是八、九月之中吧……”
桑洛眼光一晃,想及长云山崩塌正是八月,心思微动,却不知两地千万里之遥,沈羽究竟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日之中便从舒余的长云山到了中州东滨。她沉吟片刻,又道:“若真如此,想必当日你在长云山,是被那黑龙带走了……”如此想着,她更觉沈羽此时尚在人世,还能如此坐在她身边,是上天眷顾,“方才你同我说,你总发噩梦,梦中有怪龙追你,你脚下山石崩塌,或许,这并非是梦,只是你过往的记忆。”
沈羽怔愣地听桑洛说着,脑海中又闪现那梦中场景,只觉一阵心慌:“洛儿……可知,那一日,我身上究竟发生何事?”
桑洛疲惫的闭上眼睛,面上腾起一抹苦痛却又微微摇头:“那一日我赶到时,长云山崩塌,数日大火,烧了许久。将士们从碎石之中挖出许多尸身,唯有一具女子尸身,身边,还有你的佩剑。”桑洛想及当日,仍不由悲恸,更是紧紧地握住沈羽的手:“这些尸身早被烧的面目全非,只能凭着你的佩剑与平安扣的碎玉,断定那便是你。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所有人都以为,泽阳公羽,同国巫、蓝公、蓝盛,都死在山中。”
桑洛轻声慨叹,睁开眼睛深情地看着沈羽:“是我的不对,旁人都忘了,你身上还有沈琼的这一把剑,可我却居然忘了,若我早些想到此事,便不会让你在中州流落这许久……”可她话未说完,却见沈羽瞪大了眼睛似是听见了什么让她震惊的事儿一般,发着呆,“时语,怎么了?”
“方才,你说……蓝盛?”沈羽惊愕地看着桑洛:“蓝盛,死了?”她说着,又急急问道:“这蓝盛,是否一个老者?”
桑洛心中一凛,当下问道:“你记得他?”
沈羽摇头,却又说道:“我……我不知我是否应该记得他,只是……阿玉姐曾与我说,让我务必寻到此人,替她的夫君报仇。”
“她的夫君?又与蓝盛有何干系?”桑洛不解,瞧着沈羽额头上又冒了汗,轻轻的帮她擦着,“你不要急,时候尚早,你慢慢说与我听。”
沈羽点了点头,桑洛便唤了疏儿进来,将饭菜端去,又热了一壶茶来,才又关了门去。
风过枝头,飞鸟振翅。一日喧嚣复归平静,街上行人渐散,灯头烛火忽晃。
沈羽将自己与龙玉经历的事儿都与桑洛一一说了,方觉业已入夜。桑洛一直静默不语,一双眉目流转在她面上,只是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时松时紧。待得她说完,却依旧沉静不语。
沈羽知桑洛这一日一直未睡,瞧着她面色疲惫略显苍白,心中担忧,轻声问道:“洛儿,听我说了这许多,是否累了?”
桑洛却未答她这话儿,只是微微蹙眉,沉吟道:“你所言之事,牵出许多过往之事,甚至早到了龙泽一战前,实在令人震惊。这些事儿,有些是我此前不知的,也有一些,是我们曾经有过的猜测。自祁山一战之后,你我一直在寻求真相,想要找到那黑龙为何会在此地撞山而出的根源,而后蓝盛乱国,舞月来朝,我以为这真相终究浮出水面,却不想,我所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蓝盛心机深重,这十数年躲在昆边寒宥运筹帷幄,如此的不择手段,令人齿寒,为了一己私利,害了这么多人……”她摇头叹息:“还好他死在了长云山,若非如此,不知还要闹出多大的乱子,害多少的人。”
沈羽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道:“蓝盛……真的死了……?”
桑洛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疲惫的闭了闭眼睛:“是。”
“而今铃铛儿被百里影挟持,阿玉姐只身犯险,”沈羽心事沉重,“眼看会盟将至,我亦不知她此时如何。”她正色看着桑洛:“这信中所言句句属实,除此之外,只怕想要搭救铃铛儿再无他法。”她说到此,顿了顿,颇显艰难的又道:“洛儿是舒余女帝,按理,中州之事,你不必去管。可我们……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你想让我去救她,和她的女儿?”桑洛柔和地看着她,瞧着沈羽微微点头,却又如同求了什么不可求的事儿一般眼神闪躲,微微笑了笑:“你想让我去救她,我便想法子救她。”
沈羽如逢大喜,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喜悦:“真的?”
“她救了你,是你的救命恩人,便也是我的恩人。况望归一族,源自昆山无忧,本就是我舒余子民。于情于理,我都不可弃之不顾。此事,我会好好想想法子,你不要忧心。”
沈羽心中感激,这数天来压着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她站起身子便要跪落下来,桑洛却拉住她微微蹙眉:“做什么?”
“我想……想……谢你……”沈羽看着桑洛那皱起的眉似是不悦,心中有些慌乱,便是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日后,不许跪我。”桑洛拉着她:“只需好好的陪着我,眼下……”她话未说完,忽的低声咳嗽了起来。
沈羽一惊,瞧着桑洛的面色更显苍白,慌得给她倒了一杯水,可那壶中的水早已凉了,她站起身子便要去唤疏儿,却被桑洛拉住,无奈又坐了回来,关切地瞧着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昨夜里在林中染了风寒?还是这一日太累了……我去让疏儿姑娘……”
桑洛淡然一笑:“无妨,是个缠人的小毛病罢了,只是今日确有些累了。”她拿了杯子,“凉就凉了,不打紧的。”
沈羽按住桑洛的手,摇头只道:“这怎么行……”
桑洛却看着她:“我只想与你单独呆着,我怕你出去,便不回来了。”
沈羽微微一愣,只觉心头一紧,叹道:“我不知我与洛儿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儿,但我却瞧不得你如此,”她眉眼之中带了忧色,轻轻的扶住桑洛的肩膀:“如此,你在这儿瞧着,我就到门边,请疏儿姑娘换一壶热水来,可好?”
桑洛笑道:“不须如此麻烦。”她舒了口气,低声唤了一句疏儿。门声一响,疏儿便轻步走了进来,会意地提了茶壶,又轻声说道:“时候不早,姐姐近日身子不适,我热了药,姐姐是否眼下这就喝了,早些休息?”
桑洛点了点头:“好。”
疏儿应下,不过多时,便去而又返,端来了药,又给桑洛与沈羽倒了两杯热水,伺候着桑洛喝了药,才又退了下去。
沈羽一直看着桑洛,本以为桑洛是因着昨日在林中着了凉所以咳嗽的如此厉害,却不想她还用着药,想及自己与她说到这样晚,害她累成这样,深觉愧疚,眉心又皱起来:“时候不早,洛儿早些休息吧,这些事儿,明日待得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说。”说着,起身便要离去。
桑洛站起身子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
沈羽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此处是自己的居所。桑洛笑道:“我是觉得疲惫困倦,却有很多话儿还想与你说,你陪我睡,好不好?”
此言一出,桑洛不觉如何,沈羽的脸却又忽的一下红了个通透,磕磕绊绊的说道:“这……这会否……不……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