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铁腕柔情
从发现血迹的坡头,一直追到山顶的土地庙里,血迹突然消失了。
供台上,香炉里的香灰和烧剩的香柱已被人掳走。兰延春在地上捡到一只日式指南针,看样子,是在此处掳香灰的人不小心掉落下的。
“这鬼子掳走香灰,他要干什么?”挤近兰延春身边的羊良才,看到少爷用手抹了一把泼洒在香案上的香灰沉思着,有些不解。
“你这小鬼头,一看就没打过架。燃烧后的香灰可以疗伤口嘛,小时候,我经常干这种事情。”旁边一个看上去经验丰富的老兵,冲羊良才打趣的说。
看到这小子恍然一悟,兰延春觉得这个消失的鬼子,真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家伙。接下来,他们在土地庙附近的区域,又仔细的搜找了一遍,依然没发现鬼子的蛛丝马迹。
后来,他们在山中一直搜索到天黑净,也没见敌踪。兰延春知道,如果继续在夜幕里的大山中寻找,那无异于大海里捞针。不能再这样漫无目标的消耗下去,一定要先摸清鬼子下一步逃窜的方向,才能及时地去堵截抓捕他。
按他分析,这个消失掉的鬼子,一是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二是有伤在身。那么,接下来鬼子就有很明确的目标地,应该是在寻求回去的路线。而鬼子想快速通过这片危险区域,回到日占区,那就只能走清和地界唯一的一条水路,红崖渡。只有通过那个渡口,才能进入对面的交战区,然后鬼子生还的可能性就大出很多。
眼下当务之急,只有抄近路赶到渡口去候着他,以逸待劳的将他擒获。兰延春在大脑里整理出这套方案的时候,已带着众人回到这边的公路上与章焱汇合。
这时候的章炎,在三个时辰前吃了滚驴拿来的奎宁片后,烧已经退了,人也整个的清爽起来。当他听完兰延春对整个事件的分析,非常赞同他的看法。他即向兰延春表示,对擒获那名漏网的鬼子兵,他章焱义不容辞,他要把这个鬼子,作为见面礼送给兰延春。
当章焱聚齐队伍,让滚驴挑选出两名士兵跟他们一同出发时,兰延春画给他的渡口路线图也完成。看着四个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里,兰延春返身回到草棚看望萨容容。
此时的她还沉陷在昏迷状态。看着浑身沾满血迹的姑娘,兰延春生怕在路上有闪失,决定先在草棚里停留,等她醒来后再作出发。
半夜,一直昏睡着的萨容容在夜虫蛙鸣声中醒来。
睁开的第一眼,她看见有着清亮月色的草棚外,兰延春那硕长俊朗的身姿在徘徊着。听到她轻微的一声咳,守在外面的他立马冲进来,看到挣扎着欲起身的她,慌忙按下她的身子让她躺着别乱动。
然后,疼惜的声音在萨容容耳畔响起:“很疼吗?你吓死我了。”
被他呵护着重新躺下的萨容容,不小心肩胛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痛得她呲着嘴“咝咝”地猛吸冷气,看到包裹着伤口的纱布又开始渗出血迹。兰延春拿过旁边的药箱,蹲下身子小心的给她查看起伤口来。
两个人离得是如此的近,萨容容甚至听到他左胸有力的心跳声。在兰延春偏过身子替她揭绑带的刹那,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男性气息,在一呼一吸间钻进她的鼻息,瞬间让她心旌神摇起来。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浓密黑发,满心怀荡漾着柔情的萨容容,突然有了一种想揽他入怀的冲动。就在这时,兰延春小心翼翼的为她揭开最后一层纱布,纱布与伤口之间撕裂的痛楚,疼得她一下回复了心神。看到对面的人投过来满是心疼的目光,萨容容脸上不自觉地飞起片片红霞。
也许是感受到她的柔情蜜意和疼痛,兰延春一边换药,一边柔声的安慰着:“你得先忍一忍,换过这次药后就到清和城,到时候得好好疗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时光静静的流淌着。萨容容轻闭着眼睑,感受着他手指抚过每一寸肌肤的温存。此时的兰延春也尽量地放慢手中的动作,他只想轻一些,再轻一些,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痛她。心意相通着的两个人,都在想着这样的时光慢一些,能慢一些就好了。
良久,萨容容悠悠地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我……”
看到兰延春满脸的惊诧表情,萨容容菀尔一笑,并不说答案,而是轻轻哼起一首童谣:“燕燕!燕燕!别来又一年。
飞来!飞来!借与你两三椽。
你旧巢门户零落不完全,
快去衔土,快去衔草,
修补趁晴天。…………”
在萨容容甜美的歌谣中,兰延春终于想起幼年时的那个春天,他在昆明的翠湖边上,曾经和一个小姑娘开心地玩了一整天,小姑娘教会她的正是这首童谣。而那时他们的祖父,正聚在湖边的一个茶楼里,谈兴正浓。
看见兰延春会意的笑起来,问她怎么认出他来的。
她狡黠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见她笑而不答,兰延春也就没再追问下去。他更关心的是,她怎么会与鬼子遭遇上?
然后,在萨容容的回忆中,兰延春又获得更多的线索。
原来,萨容容在生长着水草的河谷边上,真的发现了青蒿。当她挖完青蒿准备起身的时候,猛然看到一个身着飞行服的鬼子兵,从水草丛中钻出来。大骇之中,她还没来及叫出声来,后颈处就袭来一阵钝痛,在瞬间她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被反绑着双手,置身在一个山洞里。借着外面透进来的隐约光线,她惊恐的发现,山洞里出现两个鬼子兵。其中一个腿部受伤的鬼子躺在地上嗷嗷的嚎叫着,另一个正俯在他身边为其疗伤。
趁着鬼子还没发现她醒来,萨容容悄悄的朝着洞口挪动。然而,她运气不佳,就在快要猫出山洞的时候,被躺在地上的那名鬼子兵发现了。
听到后面枪栓响的时候,她没命地冲向洞外。在她跑离洞口的刹那,她的左肩被射出来的一梭子弹咬了一下。紧接着,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鬼子追上来了。冲出洞口的她,捂着肩上流血不止的伤口,不辨方向地撒开腿狂奔。
虽然从小生长在山中,她跑起来跟兔子一般快,对她强追不舍的鬼子兵也是训练有素,脚力非常的好。当跑到一处断箐时,中弹的肩胛鲜血浸透了她的前胸,气力越来越弱的她眼看着后面的鬼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时,跑断气的她干脆一闭眼,往深箐里纵身一跳…在飞落下去的瞬间,她听到一阵枪声,从山洞的方向传过来。
听大难不死的萨容容讲述完,兰延春更加证实自己之前的分析是对的,那另一个逃窜的鬼子兵,一定冲着沦陷区去了。而他们,只要耐心地等待着章焱的捷报。
急着赶回家的兰延春,看到萨容容已无大碍,他们即刻收拾行装在微明的天光下,向前面离得不远的清和城出发了。
晨曦刺破天穹的时候,兰延春一行已抵达清和城坝子的山上。
看到山脚下清和城熟悉的一砖一瓦,兰延春想起父亲的慈颜,禁不住悲从中来,向山下疾奔的他,脚步是那么的急切和慌乱。
他们一路跑着进城,看见城里的景象真如兰父家信上所说一样,大街小巷到处拥挤着逃难者的身影,使得这座平日里宁静的边塞小城,看上纷乱无比。
等一行人穿出闹市区,转上通往兰家大宅院山脚下的主干道时,忽然发现四方八面的难民们就像得到号令一般,陆续汇集了过来,潮水般涌向前面挂着白幡的兰府。
看到人群越聚越多,不明状况的兰延春也带队小跑起来。这时候,从他们斜面的一条巷道里冲出一大群难民来,那个领头指挥着众人往兰府方向跑的小厮,见到兰延春的一瞬,马上缩回了头,隐退在人群背后,很快蹭进之前的巷道,开溜起来。
“那不是唐老爷家的郭四吗?他领这么多人来做什么。”跑走在兰延春身边的羊良才眼尖的发现。
可此时兰延春已顾不上那么多,兰宅已传出很大的喧嚣。尽管他也看见羊良才说的另一条街巷,又有人带领着难民往这边赶。
“少爷,咱府上怕是出事了。”听到前方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羊良才紧张起来,两个人的脚步更加的快了。
等他们跑近一看,就见兰宅门外的场地上,挤满三四百号难民,正蜂拥着向悬挂着白幡的那座巍峨府第挤去。听到老管家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时,兰延春正经过的兰家施粥摊出事了。
“哐铛”一声脆响后,人群里一片惊叫。紧跟着,粥碗盆瓢的碎裂声和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然后又是嚷骂声和扭打声,整个粥摊乱哄哄起来。
兰延春扒开人群挤进去一看,除了被掀翻的粥摊,兰家的两个伙计正和一个粗壮的男难民撕打在一起,旁边地上跌坐着一个老妇和两个幼儿。
等兰延春带来的溃兵们控制住纷乱的场面后,他从伙计口中得知,因为这些天过来的难民人数实在太多了,粥不够分配不说,兰家库存的米粮已超计划,捉襟见底了。这不,没分到粥的人就与他们伙计发生口角,然后有了肢体冲突。
“你们兰家是仁义之人,口牌远播,这我们大伙都知道。听到消息,我们大老远的赶来,你们也不能这么糊弄人。”看到兰府少主人,刚才先动手打人的男难民满腹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