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深入虎穴
樱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前方的路面上,一只打开着翠绿色彩屏的孔雀,从对面树丛中飞出来,摇摇摆摆的正横过他们前面的路。
看着这只横穿马路的孔雀,兰延春给樱子出了个考题:“你知道这开屏的孔雀是公的,还是母的?”
第一次来到中国西南边陲的樱子,才知道这种竖起五彩缤纷尾羽的绿色“大鸟”,就是传说中的孔雀。惊喜中,她先说是女孔雀,马上引来兰延春一串大笑。看到不对,她马上又改口:“跟你一样,是个公的。”说完,她咯咯先笑起来。
“那你肯定不知道,这开屏的男孔雀有什么寓意。想听吗?”
看到樱子兴奋地连连点头,他开始给她讲起有关孔雀的传说和趣事。眼看着樱子不再纠结之前的问题,兰延春在心底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面对着冈田樱子凝眸含痴的娇容玉颜,他并不是毫无感知。但他永远明白这份情感,无论是从前,还是在现在或者将来,都不可避免的沾染上浪漫和悲郁的色彩。单纯善良的樱子,她怎能看明白这阡陌红尘的世界,有多少人在演绎和穿梭着思念的离愁别恨。
兰延春不愿意这样的感情在他们身上重蹈覆辙,他能做的就是尽地主之谊,去满足这个远道而来的日本小妹妹。
冈田樱子的住所,被哥哥安排在日军司令部内。
在前面黑色轿车的引领下,兰延春一路过来的吉普车,顺利地通过沿途岗哨检查,载着她来到司令部大门口。
停稳车,兰延春把樱子扶下车,把她交给已赶过来的轿车司机,即向他们告辞。哪知樱子却一把拉住他:“别走,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经过路上夜风的吹袭,此时樱子酒意已消减大半。她甩开司机过来搀扶的手,两只手挎上兰延春的臂弯,拽着他走进警备森严的日军司令部。
走在大门内宽阔的甬道上,兰延春一边应付着樱子的娇声燕语,一边洞察着周边环境。这是日军强征过来的三座傣式套院,他们打通院墙,把三个套院连成一片。然后以中间一个小花园为界,左边那片三层楼房为办公区,右边庭院式的一些厢房为住宅区。从大门到最里面一层,层与层之间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如果不是有樱子在,别说一般人难以入内,甚至飞来一只苍蝇,都能被哨兵发现。
转进樱子所在的院子时,她忽然站住,指着远处一幢办公楼悄声说:“哥哥的办公室就在那边二楼上,可惜他今晚没在。要不然,我们三个人可以开心的玩了。”
望着樱子指的那幢办公楼,兰延春那边正想着,冈田健一可能又去那个秘密基地了,这边樱子早拽着他的臂膀进入他们兄妹居住的小院。
这是一栋傣式结构的侧院,四面花木扶疏,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樱子领着他穿过庭院的一条花径,两个人进屋后打开灯,兰延春发现屋里面全是日式风格的布局。
榻榻米的样式,亚麻色的垂地窗帘,同色的木质地板和屋内挂着的横幅字画,摆设的矮几、花瓶,以及图案精美的彩绘门和推拉式木格障子门,这些都让兰延春在恍然间,又回到欧洲读书的那些时光。那时候,冈田健一曾多次向他展示过北海道家里这种风格的照片,如今,他也把那个“家”搬到中国大西南来了。
落座后的兰延春,心绪正五味杂陈着时,樱子已踩着小碎步,送上来一杯香茗:“快尝尝,好不好喝。”
“你知道,我和你哥就只喜欢喝咖啡。”掀开茶盖,他呷了一口浓香扑鼻的茶汁,向她直言。
“我知道啊,这可是我春天的时候,特意上山采来的狭山茶。在日本,一年只有一次。我想让你和哥哥尝到我们家乡的味道。”看喝到第二口就皱起眉头的他,樱子赶紧解释。
“逗你玩的,这茶真的很好喝,味道很浓,带着一股清香味。我喜欢,谢谢你的礼物。”看见他故意装出来的模样,被樱子当了真急慌起来后,兰延春说着,一口气喝完杯里的茶水,逗留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辞行。
“这个不是要送你的礼物,请稍等。”听见兰延春说要走,樱子像恍然大悟一般,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又转身进入右侧的屋子。
樱子进屋后,环视着四周的兰延春注意到左边屋前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日式军大衣。这时,清凉的夜风,正从衣架后面的窗子中吹进来,风感荡得窗帘一晃一晃的。衣架旁边的矮柜上,堆放着一些凌乱的纸张,上面还有一把让他极其眼熟的日式短刀。看来,那间房应该就是冈田健一的卧室。
听着樱子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在继续,他马上装作欣赏墙上字画的样子,放着步子朝那边走去。等挪到矮柜前,看到放在柜上面的那些凌乱纸张后,果然是冈田健一的字迹。正当他想拿起来细看时,左侧屋里传来樱子的一声惊呼:”呀,找到了,原来藏在这里。”
退回到原地的兰延春,一会后,看到樱子手捧着一个长方形盒子出来。
打开盒子,最上面放着一张镶嵌在画框里的油画。
油画上,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下,头发黑玉般闪着光泽,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冷峻。浓密的眉毛判逆地向上扬着,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深邃的黑眸透着一股锐利。在他英挺的鼻梁下,有一张削薄轻抿有着花蕊般好看的嘴唇。
画境展现的是一个气宇轩昴的青年志士形象。人物充满自信地昴立着,他的左手高高地托起一只苍鹰,右手微微下垂,目光直视正前方,仿佛正在向远处的地平线搜索着目标,像要随时准备投入一场战斗似的准备着。从人物仰视的视角中,可以看到一种挺拔有张力的力量感。
在画右下角的印章落款处,有”冈田樱子.日本昭和十七年”字样。
兰延春呆呆的凝视着油画中的自己。他不知道,樱子在画这一幅画时的心境如何,但从勾勒的每一个线段,涂抹的每一笔色彩,他都能感知到她的用心和深情。倘若不是这样,画中人的表情和动作,绝不可能给观众有这种传神的震憾效果。
“我还画得像吗?”看到捧着画像久久不能语的他,樱子打破沉默。跪在榻榻米上的她,半仰着她那张如满月的脸庞,柔声的在问。
见他赞许着点头,她松了一口气:“这是我的毕业作品,还获了特等奖。这是我最最珍爱的宝贝,现在我要把它送给你。”
樱子说完,拿来一块泛着幽香的淡青色丝质方巾,把这幅画作包裹起来,放在一旁。跟着,她又拿出盒子里的另一本厚厚画册,抚摸着对他说:“这里面都是我的倾心之作,一直很喜欢兰哥哥的汉字,请给我的每幅作品都贴几个字吧。”
打开画册,第一帧是兰延春那所欧洲学校的场景。在那些常绿的云杉和赤松之间,坐在秋千上的少女樱子,笑弯了眼眉,在满目深情的看着推送秋千的他。旁边的扶栏边上,站着一脸坏笑的冈田健一……
第二帧,描绘的是病房场景。斜靠在床上嗅闻着花香的樱子,凝眸于正在为她读故事书的他。她的眉眼间,荡漾着甜美的笑容……
第三帧,在医院花园的石桌前。金色的阳光从树木的枝叶间撒下来,照亮樱子一头黑亮的长发。她的前面,他正为她演示着中国戏曲的表演动作……
第四帧,是在大海边银色的沙滩上。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冈田健一,在翘首遥望着在浪花中嬉戏的她和他……
冈田樱子的这一幅幅画作,记述的全都是她在欧洲逗留期间,所有和兰延春相关的细节和一颗少女驿动的心。
直至此时,翻看完樱子画册的兰延春才恍然,在她回国后,她的哥哥不止一次地开过让他当妹夫的玩笑,原来源头在这。要不是看到樱子的这本画册,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早如东逝水一去不返了。对兰延春而言,这樱子本来就是个小妹妹。
看翻完画册的他不说话,浅笑着的樱子递过来一支钢笔。
接过笔,他信手在第一帧画上,贴上“眸盈秋水,素心若雪”几个遒劲的行楷字体。他漂亮的贴画意境,瞬间引来樱子由衷的赞赏。
她从他手中拿过画册,痴望起来,眼神里充满对往昔的怀念和眷恋。正当她轻启唇际,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这时屋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樱子过去,打开门,迎进来一个美艳的日本妇人。
不等樱子介绍,那妇人一见他先自笑起来:“这个,我们认识,他滇戏唱得很好。”
进来的这个美貌女子,兰延春也认识,他在佐藤庆典晚宴上见到过。在樱子的引见下,他知道这个叫美黛子的日本女人,是她的姑母,也是矢尾一郎的夫人。
看到兰延春也认出自己,美黛子向樱子描述了晚宴上兰延春出色的表现,直夸他不仅为矢尾挽回颜面,还说他真是个有心人,他找到的那个戏本矢尾很喜欢,现在一有空就要拿过来仔细研究。
“姑母,你不知道,他不仅会唱中国滇戏,会的曲剧可多了。你看,这个他教的——”说着,樱子又比划出一个京剧中青衣的亮相。没等她做完动作,就被美黛子抬手打断,冲着这个在眼中永远长不大的侄女,她嗔怪的骂着:“我都找你一个下午,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快过来看看,送你的生日礼物。”
美黛子说着,抖开抱着的一件小碎花日本和服:“来,穿给姑母看看,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