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风潮将起 - 燃烧吧,滇西 - 海漓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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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风潮将起

看到满场宾客,尽量压抑着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站着的矢尾一脸尴尬。

坐在他对面的冈田健一见此情景,也陪着一脸难堪。看到对桌兰延春投向这边的目光时,他灵机一动,站起身立马走过去,拽起他过来救场。

兰延春被拉着来到专家桌席上,介绍给矢尾一郎时,他已想好要唱什么戏文了。见顺台阶而下落座的矢尾,对他一脸的感激状,他很大方的朝矢尾施了一礼,用滇剧的戏腔唤一声:“千岁,请听我言”,清唱起一段好听的滇戏:

“好一个杨元帅刚骨烈性,违君意抗王命他无义无情,去法场将左右护定,他们哪一个胆包天敢动斩刑。论国法千岁为大应从命,论家法舅爷身荣地位尊,在边关我统三军掌帅印,有道是军令如山谁不遵……”

这是滇剧《龙虎斗》里呼延赞的一段唱腔。兰延春清朗的戏腔,敏捷刚劲的身手动作,把矢尾一郎震得两眼一颤一颤的放出光芒。沉浸在戏境里的兰延春一系列的漂、摔、脆等戏剧动作,怎么看就怎么干净利索、漂亮,绝不拖泥带水。

虽然矢尾对这个剧情不是很了解,但随着剧情发展,当兰延春把他当成戏境里的“千岁,千千岁”呼唤时,他也及时地用戏腔应答着。此时的矢尾神情里透着满满的惬意,他知道,在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里,千岁是仅次于皇帝的尊号。如今能在戏文里过一把瘾,对有着深深滇戏情结的他来说,无疑是精神上的一种抚慰。

矢尾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意境中时,大厅里所有熟知这出滇戏的人们,都在为兰延春捏着一把汗。尤其是坐在专家席旁桌的唐三,随着兰延春唱词不断地深入,看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眼光,他那张刚刚还溢满喜气的脸孔,渐渐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看见矢尾还在绕有兴致的继续和兰延春配戏腔,几次欲言又止后,唐三最终咽下想要说的话。

宴会厅在坐的滇西人都知道,兰延春唱得这一出《龙虎斗》“擅斩”桥段,寓意深刻,它表现的是地方戏曲忠奸斗争的主题。兰延春选择呼延赞的唱词里,正是控诉和抨击戏里奸臣欧阳方擅权卖国的罪行,着重表现呼延赞对宋朝皇帝赵匡胤的斗争,一,他不肯接受封赏;二,他也不要“平分江山”,只求复仇、复仇,反抗性格尤为刚烈。

矢尾不了解剧情,当然也无从听出里面影射之意。相反,他对这出戏的唱腔和韵律极其喜爱。在兰延春即兴表演完这个节段后,意犹未尽的他把这个才艺双绝的年轻人留下来,与他探讨起滇戏的内涵。述说中,兰延春才知道面前的老鬼子,整个少年时代竟然是在昆明度过。

十三岁之前,矢尾跟着奶奶在乡下生活,直到奶奶去世,才被在中国昆明经商的父母接过来居住。那时候,父母生意很忙无瑕顾及他。少年时代的矢尾无聊孤寂,常常一个人流连在陌生国度的街头,无趣的打发着难捱的光阴。

某一天,他被一家滇剧院里传出的清越唱腔吸引住了。那种腔调让他感觉到很另类很新鲜,这是与日本歌调完全不同的一种唱法。随着日子流逝,小矢尾开始喜欢上这种像发自肺腑的铿镪音乐,更喜欢上那种圆润高亢的铿铿锵锵戏曲唱法。直到有一天,他溜进滇剧院学戏时,被一个老师傅随手逮到。随机应变中,他赶紧即兴唱起几句偷学到的戏文,他的对戏文的领悟力很快就赢得这个老师傅的欢心。

后来,他跟着这老师傅一起学起滇戏。再后来,矢尾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他跟的这师傅正是当年剧院里最红的台柱子。在师傅调教下,他逐渐学会《程婴救主》、《八义图》、《桃花宫》等这些有名的滇剧,师傅新戏《龙虎斗》即将开演时,矢尾父母结束在中国的生意,要回日本了。

临走,他去跟师傅告别,看见红着眼圈、抚摸着那些锣鼓家什难舍难离的小矢尾,师傅感动之余,把那套新版《龙虎斗》戏本赠予了他,希望他把中国的滇戏文化传播到日本去。可惜,在回日本途中,他们的轮船遇上台风袭击,除少数人幸运活下来,其余人全葬身海底,包括他那套珍爱的戏本。一直到成年,他找了好多年,都没遇到这套《龙虎斗》戏本。

讲完故事,怅懵的矢尾一声感叹:“你们不会知道,那种刻在心上挥之不走的缺憾,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当看到刚刚因扮演呼延赞,眉宇间还留有一股英气的兰延春,他眼睛忽地亮起来:“兰君,你滇戏唱得这么好,一定认识好多业内人士吧?你能找到这套戏本吗?”

其时的兰延春,心里也正斟酌着说词,如何借这个戏本去接近他,没想到被这老鬼子先说出来了。他心里猛一阵狂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看着对自己充满期待感的矢尾,他面露难色:“这个……我只能试着找找看,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找一个小小的戏本那就像大海里捞针。”看他在婉转推诿,对面的冈田坐不住了。

只见他站起来,走近兰延春,一掌拍在他脊背上:“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小气鬼了!把你爷爷那些戏宝贝拿出来翻翻看,说不定那里面就会有这个。难得让我姑父挂念这么多年。”

姑父?原来这矢尾是冈田的姑父。

难怪,如果按日军军衔级别划等,对矢尾跟前撵后的冈田,绝对与他到不了这种亲昵程度。恍然过来的兰延春,顺着冈田的话,呵呵着顺水推舟:“你不说我还真忘了,爷爷过世后就没人打理那些古董,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矢尾君既然这么喜欢,我会尽一切力量去找。”

听了他的话,矢尾马上眉开眼笑:“那就拜托兰君,一有消息,你马上联系我。”

看到他答口,冈田也笑着坐回原位。他知道,一旦被这少爷应承下来的事,那就意味着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希望。

冈田当然也是知道的,这兰少爷与滇戏的渊缘来得很早。那时候,小不点的他在滇戏迷爷爷的熏陶下,三岁起就跟着“咿咿呀呀”学唱滇戏。对学东西过目不忘的他来说,兰爷爷几乎没费多少精力,就教会他好多经典的滇戏剧目。他惟妙惟肖的戏剧动作和唱腔,在国外时,冈田已见识过很多次了。

但是,他对于支那人这种慢节奏的“咿咿呀呀”声,非常的没耐心,不管那时兰延春怎么强迫他学习,他死活都不肯接受。有时候,冈田生气了,兰延春更是变本加厉拿这种他讨厌的“咿咿呀呀”去逗弄他。

现在,看到戏味相投的两个人言谈甚欢,冈田自是乐得欢喜。

两个谈戏的人兴致愈来愈浓时,这时宴会厅门口,一个日军尉官匆匆推门而入。快步跑着来到贵宾席的冈田旁,对他耳语过后,冈田瞬间脸色一变。他站起身来,把谈兴正浓的矢尾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一阵,矢尾表情也在瞬间严肃起来。

兰延春虽离得近,但也没听太清楚他们的低语,只模糊的听见“过量”、“紊乱”、“死亡”几个字词,但从两个人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他们要提前离场了。

果然几秒钟后,他对面的那日军大佐听完刚刚那尉官的话后,立即站起身,等候着矢尾的离席。临走,老鬼子带着惋惜的表情,拍拍兰延春的肩膀:“兰君,希望我们日后还能砌磋砌磋这个戏。”

矢尾一行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厅外,兰延春看见穿着侍应生服的波拉随之跟了出去。

这时候,宴会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看到另一桌醉眼朦胧的老伊藤和汉斯喝得正欢,兰延春回到自己的桌席,端起桌上的酒杯,朝着老师走过去。见到他,汉斯那双浅蓝色眼睛里,亮闪闪起来。

站在汉斯面前,兰延春恭敬的双手举起酒杯,以中国最尊贵的礼仪敬了老师一杯酒。看到眼前清瘦好多的得意门生,汉斯教授也站起身,以同样的礼仪回敬了他。在交错的眼眸中,这对阔别一久的师生,彼些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叙说,但碍于眼前环境,他们只能咽下不能说也不能问的话,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随着时间的流逝,宴会厅里酒意渐酣的宾客们,都端着酒杯在桌席间相互窜梭着敬酒。佐藤轮了一圈回到贵宾席时,脸色砣红,酒劲在他的脸上重重的弥漫着。看到仍有宾客过来敬酒,已有醉态的佐藤渐渐招架不住,便招手叫来近处的卫兵,把他和老伊藤连着汉斯一起接走了。

看到对桌席上所有的专家团成员都还在等着自己,兰延春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与他们海聊起来,当他终于搜见远处桌席上的贝尔身影后,便低着声音交待起身边的舒友望,让他联络好即将兑换通行路卡离开畹町的矿商们,于明日9时许,准时在佐藤株式会社路卡兑换处聚集。接着,他又细心的交待了一些特别需要注意的细节。看到舒友望逐渐领会后,兰延春便辞了大伙,拎起桌上的酒瓶和酒杯,朝贝尔的桌席走去。

“哈哈哈,兰少爷来了。过来,给你介绍几个朋友。“看到走近来的兰延春,贝尔很开心的把他隆重地推介给了各位同行:“这是我们国联观察团成员鲍尔斯先生,还有这位美丽的布兰妮女士。这位是塔斯社普金科……”

在这些来自世界各国知名记者犀利眼神的注目中,兰延春虽然被采访的经验不足,但他还是很有底气地顺着贝尔的介绍,简略地介绍了中国大西南有待开发的矿产资源,以及他兰氏矿山正在发展的规模和前景。到了最后,他才语声沉重地说起参会矿商已被日本方要挟签字换路卡,才能离开畹町一事。

“这简直就是霸王条款。哪能由得他们胡来。”有个男记者听完兰延春的陈述,义愤填膺的拍桌站了起来。

“别着急,兰少爷。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兰延春身边的鲍尔斯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既然我们到场了,这事肯定不能按他们的所为行事。”

“那我们还吃这碗饭干嘛。不能让他们的阴谋达成。”

富有正义感的各国记者团成员,纷纷发表起自己的看法。兰延春看了看不远处站立着的日军卫兵,很感谢的建议道:“各位都是远到的朋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我带你们去感受感受中国西南的边域特色。”得到大家一致赞同后,兰延春带着他们带往畹町城最豪华的娱乐场所,吴昴基的“皇冠娱乐城”。

一路上,他与跟自己同车的鲍尔斯谈了矿商们明早兑换通行路卡的事,在得到这位国联观察员会带记者团到现场的承诺后,兰延春悬挂着的心才安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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