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以食为天
大明的“国本之争”旷日持久，不仅对国家的行政效率带来了严重的破坏，还在君臣之间造成了巨大的隔阂，历来都认为万历是为了他的“爱情”而不顾大局，就如当初的唐玄宗一样。但实际上却没那么简单，万历发动“国本之争”和当初嘉靖皇帝发动“大礼议”之争如出一辙，都是皇帝想恢复太祖、成祖那样的独断乾坤之权，只不过嘉靖的“大礼议”并不触动国家的根本架构，因此文官集团可以做出让步，嘉靖也得以收回了一部分皇权。而万历之举不仅违背了“立长立嫡”的祖制，还有可能造成后宫干政的后果（有了一个李太后，大臣们可不想再来一个郑太后），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大臣们不愿意再被太祖、成祖那样强势的皇权所凌驾，一旦万历得逞，皇权将冲破臣权的束缚，大家又只能回到那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于是满朝上下齐心协力的对皇帝展开了阻击，在长达十余年的马拉松对抗中，最终迫使万历低头。
秦川来到北京之时，大明的“国本之争”才拉开序幕不久，万历成功的将册封太子之事拖延了下来，并将一些带头闹事的刺头官员收拾了几个，连带首辅王锡爵都撵回了老家，现在至少内阁不会再烦他了（当然内阁总共也只有两个人，还都是那种埋头干活的模范）。不过今年问题又来了，长子朱常洛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一些官员显然又把这事当成了机会，于是要求给长子授业的奏折多了起来，万历照例统统留中，但这事很明显拖不下去，百姓的孩子到了这个年龄都该念书，皇帝的儿子反倒不能？于是首辅赵志皋和次辅张位一齐提出了这个问题，万历只得同意，但却说今年长子尚小，明年再开蒙，而且要与另外两个儿子一起开蒙（他再不说朱常洵年纪小了），万历这是在为他谋划的“三王并封”探路。
而大臣们现在哪里知道万历的盘算，他们认为只要长子能读书，就算是进了一大步了，于是这件事便告一段落。万历再没有收到讨厌的奏折，心情自然也疏松了许多，白天和阁老重臣们议事，晚上则回去和郑贵妃过小家庭生活，日子倒也过得其乐融融。
当然，万历现在还得面对高丽发生的战争，而他与阁老们的议事主要也是围绕这场战争。至于国内的事情，除非是大灾大难，其余的他一概不上心，特别是对于官员们来说最关紧要的升迁调遣，他更是兴趣索然，在他看来，左右不过是那些官儿们想升官发财或是换地方捞钱罢了。后来随着“国本之争”的持久拖延，他更是对官员们厌恶透顶，故意不批复那些人事这方面的奏折，结果大量的职位空缺，不仅严重影响了朝廷的正常办事，也挫伤了许多真心愿为大明出力人的积极性，使得大明在万历后期出现了严重的“怠政”现象。
当然此时的万历还没那么闹心，他正坐在御台之上开心的抚弄胖嘟嘟的朱常洵，几乎忘记了这是庄严的乾清宫，旁边的郑贵妃赶紧轻声提醒他：“陛下，高丽使臣和大臣们在下面看着呢。”
万历一怔，笑道：“朕确实忘了，洵儿，去你母妃那里。”然后他举起酒杯对下面诸人说道：“众位卿家，辛苦了。”
秦川和几位大臣赶紧起身，举起酒杯道：“祝圣躬安，祝贵妃娘娘安康，祝三王子殿下安康。”今日只是小宴，没那么多繁琐的礼仪和讲究，也没有光禄寺和教司坊的人来凑热闹，众人都比较放松。
万历浅尝一口，下面诸人则一饮而尽，然后万历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下面诸人坐下，也拿起筷子。
站在万历侧后方的内官监太监田义上前，将万历面前的菜肴每盘都拈了一点，放在一个盘子中，随后这个盘子就递到御台下两个宦官面前，那两个宦官很快就将盘子里面的食物吃干净了。
田义又等了片刻，见两个宦官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对万历和郑贵妃说道：“皇上、娘娘，恭请用膳。”
万历点点头，田义又拿起筷子欲替万历夹菜，郑贵妃却笑道：“田公公且歇着，臣妾为皇上夹菜。”说罢起身，让朱常洵坐在那把椅子上，自己挑选万历喜爱的菜肴给万历夹来。田义看看郑贵妃，又看看万历，见万历没有说话，便知趣的退到一边站着。
下面的大臣见朱常洵坐在御台之上，相互间偷偷的对视一眼，但都没有开腔，秦川却在心中叹道：“万历两口子看来是真想把那小子弄到这个宝座上来坐啊。”
因为皇帝没有说话，下面的人也不能说话，大家都低头做吃饭状，但实际上都没怎么动筷子，而是偷眼盯着御台，免得皇帝突然发话，自己不仅没有心理准备，而且嘴巴里还塞着一大团食物，这成何体统？秦川则在盯防御座上的皇帝同时，也观察着自己面前的菜肴，说实在他还真饿了，面对桌上这些如同艺术品般的菜肴，他恨不得立即开始狼吞虎咽，但现在却只能慢条斯理、每次还只能拈一小块来吃，生怕违了宫廷礼仪。
秦川吃了几口，心中不禁骂道，这他娘的不是在吃饭，这是在吊饿鬼的胃口！因为大明宫廷的筵席，不仅品种多、样式全，味道确实也非常好，相比之下，秦川在会同馆里吃的就是猪食。
大明宫廷的菜肴，虽然比不得后来满清的所谓“满汉全席”奢靡，但也非常精致，是以朱元璋出身的淮扬地区的菜系为主，当然到了这个时期，已经和当初有很大差距了。首先就是一盘看桌果盘，什么枣栗榛松、核桃柿饼、荔枝桂眼，用羊油醍醐（奶酪）黏砌一盘，活脱脱一盘水果沙拉。秦川尝了一颗荔枝，发现荔枝基本保持了新鲜，还略带冰凉，难道明朝有冷库？确实有，每年冬天皇宫都会派人在太掖池凿冰存放在地窖，以备其余季节使用。此时明朝人已经知道食物可以用冰来冷藏和保鲜了，其实不仅皇宫，就是民间有条件的大户人家也会储存冰块。
其余的菜肴，一些秦川还认得，知道是淮扬名菜，后世也曾品尝过，像太祖烧香菇、长寿菜、徽州毛豆腐等，当然老朱的忆苦思甜菜还是不能缺，最有名的就是“一清二白”，白菜豆腐点葱花。秦川尝了一下，发现白菜完全就是后世著名的“开水白菜”的弄法，至于豆腐，他认为不是羊脑就是猴脑，肯定不是豆腐，根据他多年吃火锅串串香的经验，羊脑的可能性要大点。当初老朱在破庙中和乞丐们一起喝白菜豆腐汤（其实就是饭馆倒的潲水）时，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子孙能把这道潲水菜发扬得如此广大。
秦川还想趁着万历不说话，能多吃一些东西，但皇家的筵席可不是供你来填肚皮的，万历很快就放下了筷子，众人也纷纷放下了筷子。秦川还在回味刚吃下去的一块不知是什么原料做的食物，就听万历说道：“秦卿，成祖爷喜欢高丽菜肴，今日也有几样，卿认出来了？”
有几样菜秦川是觉得眼熟，估计是在高丽的酒宴上吃过，不过想不起来了，但他还是附和万历说道：“多谢陛下，让臣又能想起家乡，臣还想起敝国君上，现在北狩在外，不能返京，平日食不过三菜，臣心尤痛。”
“卿且宽心，大军不日就将赴朝，尔国国君自会重返王京。对了，秦卿，你熟知外邦事情，可知天下还有何等美食？”
“陛下，天下之大，从何说起？”
“如此，既然你家世居高丽，先说说高丽民间之美食吧。”
泡菜、狗肉加五花？秦川皱皱眉头，这些可上不了朝廷的大雅之堂，突然他想起了很久没有吃到的火锅串串香了，那可是四川人民的最爱，于是开始杜撰道：“陛下，臣居住在釜山，每到寒季，气候湿冷，民间之人不论贫富，都爱吃火锅。”
“火锅？”
“嗯，就像北京的涮羊肉，不过不是用清汤或清水，而是用鲜辣的滚汤，辣也不用茱萸，而取新大陆产的辣椒，汤以牛油、大骨、鸡等伴以辣椒、胡椒、花椒、葱姜等香料熬制，可以说五味俱全。到了冬日，一家老小围坐火锅，烫食肉片、鱼片、豆干、蔬菜，阖家上下温暖如春，其乐无穷。”
万历听了，也颇感兴趣，他平日吃的都很清淡，但他毕竟还是一个年轻人，对刺激之物不能免疫，他转头问田义：“宫中可有那种辣椒？”
田义想了想，回道：“陛下，宫中好像没听说这个辣椒。”
礼部尚书张位道：“陛下，闽广那边有辣椒，是西夷带进来的，臣也尝过，远比茱萸要辣。”
万历道：“田义，让他们进贡一些，今年冬天朕就要和太后、贵妃尝尝这个火锅。”
“尊旨，陛下。”
万历又对秦川说道：“秦卿，新大陆还有什么新奇东西？”
秦川想了想，脑海里突然冒出新大陆上著名的三大耐旱高产的农作物，玉米、土豆、红薯，就是这三样，让中国人口得以暴涨，并造就了以后所谓的“康乾盛世”，如果能早几十年引进中国，明末的大饥荒是不是可以避免了呢？
于是他说道：“陛下，适才臣劝陛下远征新大陆，不仅因为那里土地辽阔、人烟稀少，还因为那里有耐旱高产之作物，玉米、土豆和红薯，都如大米小麦等五谷一样，能填人肚腹。特别是土豆和红薯，据说加以改良，亩产能达千斤，还不择土壤，即便山坡旱地也能种植。”
“什么？亩产千斤？还不择土壤，秦驸马此言确实？”首辅赵志皋一听，当即失了稳重，再不顾君前礼仪，起身盯着秦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