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改不了革
秦川从乾清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然黑了,他回头望望夜色中一片璀璨,如同仙境般的乾清宫,心中难免一番感概,来了,看了,做了,又走了,然而再想来这里,却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历史会在这里转弯,还是会继续沿着原有的轨迹一路向下,他不能揣测,但他却很清楚,如果大明不能抓住这个时机,中华无疑将会错过重登世界之巅的最后机遇。以后的几百年,中华将会憋屈的苟活在西方的阴影之下,承受西方对全球的霸权,遵行西方制定的游戏规则,忍受西方无止境的压榨、盘剥和羞辱。中华的民众,则在被西方搜刮的同时,对西方顶礼膜拜,他们会以穿西装、吃西餐、说西方语言、去西方留学和移民为荣,中华的一切传统将被嗤笑为老土,所谓洋气、洋盘则成了所谓的高大上,即便后来西方没落了,但无数的年轻人仍旧会趋之若鹜,因为几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文明跪拜在另一个文明的膝下,而自己的文明则被掏空,只剩下了一个躯壳。
“秦驸马年轻有为,见多识广,老夫钦佩。”一同出来的首辅赵志高说道,打断了秦川的沉思。
秦川谦虚道:“老大人过奖了,在下出身釜山商贾之家,自小便见识了许多海外之人,听说了许多海外之事。”
“那个新大陆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
“在下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天下,老大人可使人去壕境或是海外其他地方打听,现在西夷正大规模移民那里,但由于西夷国内人口不多,无法全占其地。但如果大明再不行动,则几十百年后,新大陆将必为西夷所占,西夷的国土将会凭空扩大百倍,其国势将急剧膨胀,迟早会图谋中华,成就起全球之霸权。”
“全球霸权?”赵志皋和几位一同行走的大臣统统吃了一惊,礼部尚书张位问道:“西夷竟有如此野心?”
“现在他们已经在开始了,阿斐利嘉州海岸各处都为其所控,金银玉石和奴隶源源不断输往国内和新大陆;天竺的莫卧儿王朝内忧外患,迟早会被西夷灭掉;暹罗、爪哇、吕宋,贸易几乎全被西夷垄断,西夷还在各海峡紧要之处修筑堡垒,锁控海道;新大陆南北都为西夷征服,当地土著毫无还手之力,皆沦为奴隶为西夷开矿垦田。在下估计,如此下去,百年之后,西夷必将掌控全球,最终将会向中华下手,因为中华是他们称霸全球的最后一个阻碍,也是他们征服全球的最后一个目标。”
众人听了,皆吁了一口凉气,兵部尚书石星叹道:“历来我等以为之天下,乃是大明及周边藩属与外邦,秦驸马之天下,才是真正之天下,大明不过是天下百分之一而已。而如今之势,犹如当初春秋战国之时,我等还如井底之蛙,浑然不觉,昔日笑夜郎自大,今日我等又有何异样?”
秦川道:“各位大人,进占新大陆,对大明、对中华而言,乃是百年,不,是千年大计。大明眼下土地兼并严重,人口却多,大量百姓无恒产,无恒产则无恒心,久必生乱,势必重蹈历代王朝之覆辙。堵不如疏,唯有开拓新大陆,那里土地无限、人口有限,足以让百姓不分贫富贵贱,都可以占地开垦,如此,大明之人便可分流,大明将来之祸也可避矣。”
秦川见众人都在沉思,又说道:“诸位大人,说句不中听的,大明开国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大人们都熟读史书,秦汉以来,有几个王朝能如此长寿?大明的痼疾,想必各位大人也是心知肚明,可能化解乎?张江陵试过,但改变了吗?就如锅里只有这么多食物,有人多吃、就有人要少吃,最后肯定砸锅,张江陵只是想重新分配,但多吃的人哪里愿意。但若是又有新的食物进到锅里,所有人都能多吃了,原来多吃的可以继续吃大头,但原来吃少的也有增加,自然大家和谐,也就不会有人来砸锅了。”
赵志皋和几位大臣听了,若有所思,他们都听出了秦川的意思。一个国家走到今天这步,社会阶级早已固化,社会分配也已固化,必然是向权势集团倾斜,区区一个张居正岂能对抗整个权势统治集团。其实不要说张居正,实际上中国历史上所有的改革都不可能获得成功,除非不触及统治阶级的利益。
以二十世纪的改革来说,开始搞的农村改革,不过是恢复小农制而已,剥夺的只是最基层的村支书、大队长的权利,而这个集团在统治集团中居于最底层,也可以说根本算不上统治阶级,于是农村改革阻力很小,比较顺利的就完成了。但随后的城市及国企改革则出了大问题,那些厂长书记们都是国家正儿八经的干部,妥妥的统治阶级一员,而改革不是革命,不可能改掉统治集团的权势和利益(夺取统治阶级利益和权势的,只能是革命)。于是便以企业改制为名,牺牲绝大多数的工人阶级(下岗,然后变成廉价的临时工和打工仔),而让那些厂长经理们转变成资产阶级,算是对他们放弃权力的补偿,而名义上的统治阶级——工人阶级,则彻底沦为雇工阶级,甚至连八小时的正常工作制都不能保证。
城市的改革,最后还是借助了开放的春风才得以避免了失败,如果不是西方对华夏开放了市场,让企业产品能够销售出去,光靠国内市场的内需,是根本走不通的。因为当时国内的市场相对西方市场而言微不足道,而广大民众却没有什么购买力,所谓的内需市场,只是最起码的生存商品市场,无法消耗庞大的产能。可以说后世的改革,一是有了几乎无限的外部市场,二是沦为打工仔的工人阶级的廉价劳动,才让华夏积攒起了家本,从而有了与西方再次掰腕的底气。
当然,这样以牺牲绝大多数民众利益为代价的做法,是肯定不能持久的,同样建立在为西方充当加工厂基础上的国民经济,也是脆弱的,随时会被西方敲打摔摆。一个大国最终能够站起,还是要让自己的国民富裕起来,形成自己的庞大而又健全的国内市场,这就要求统治阶级不能一味搜刮自家的民众,要搜刮,到外面搜刮去。
石星道:“可行是可行,就是太远了些,两万多里的海路,途中风险难测,常人都都难以达到,更不要说成千上万的百姓。”
“大人,西夷都是以罪犯和流民为先导,死了也不足惜,待他们站稳之后,官府和一般民众再前往,也不怕先来的造次,去一些军队即可。但那些先去之人,他们的罪行不仅要得到赦免,他们的土地和财产也必须得到保护,还要给他们奖赏,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去当先驱。同样,这也不是几年、十几年能完成的,必须按几十年、百年来计议,说实在的,新大陆确实太大了,不逊于中华,如此巨大的地域,没有几代人是不可能彻底占有的。”
“然朝廷近年来疲敝,又正值大战,难以支持。”
“大人,朝廷开始也不需要大力投入,只需颁发谕旨,鼓励民间自往,现在吕宋那边大明的移民都有好几万,只要朝廷对外宣扬新大陆的好处,像金山银山什么的,再许以减免税赋,自然有人愿去。”
赵志皋道:“这须得开海,然禁海乃是太祖遗训,难啊。”
秦川道:“此一时彼一时,时过境迁,墨守祖宗之法何异于缘木求鱼?东南之缙绅,难道还不如西夷之商贾,就安心一直坐困于大陆之中吗?海外之天地,足以让他们富贵十代,一家一族占一州之地都不成问题。”秦川这倒不是吹牛,后来西方人开拓新大陆时,那些大农场主一家就能占几千英亩的土地。
赵志皋闻言沉吟片刻,又问道:“秦驸马,你果真是中华后裔?”
岂止,老子还是正宗的中华人,当然秦川不能对这几位说老实话,他说道:“千真万确,在下世代旅居高丽,知道唯有中华兴盛了,高丽也才能安稳。”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突然问道:“秦驸马,你祖上是蜀中的吧?”
秦川一怔,突然想起自己说话的口音,便道:“听家祖和家父说,祖籍确实是在四川成都府。”
“难怪秦驸马说的汉话有四川口音,秦驸马可想回去看看?”
“家祖和家父和一直都想,但距离太远,又为生计所迫,难以去成。在下倒是想等倭乱平息之后,去祖上故地祭祖。”
秦川并不知道,他所谓的四川祖籍,无形中让大明君臣们对他的观感更拉进了一步,一个中华后裔成了高丽国的驸马,再加上秦川毫无保留的进言天下大势,使他们有意无意的把秦川看作了大明在高丽的人,这也让秦川在大明的求援顺利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