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眼光向外
赵志皋多虑了，万历根本就没有往灭佛那方面想，虽然中华历代的统治者都不屑于宗教，但作为一种大众的麻醉品，宗教对于稳定统治还是比较重要的。看看后世的印度，绝大多数下层民众都能安贫守穷，恪守五大等级的准则，宁肯穷死饿死、绝望吊死、被人虐死，也不去想中国那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歪理邪说，一门心思等着来生转世，这不就是宗教的强大法力所现吗？
其实中国自宋代以来，统治者虽然不再如唐朝那样对宗教痴迷，但总体来说对各路宗教都采取非常宽容的态度，世界三大教和本土的道教都能相对自由的传播，充分体现出了中华文明独有的包容性，而此时世界其他地方，宗教几乎都是党同伐异，不管基督教还是绿教，传教都是一手刀、一手经，要么信我教跟我走，要么信你教跟天老爷走，唯有中华大地上，才能看到多种宗教和平共处。后来利玛窦再次带来了基督教，但在中华特有的文化氛围中，也只得放弃许多基督教原有的刻板僵硬条框，不仅承认中国百姓原有的信仰，还与其它宗教形和谐相处。
对于中华的统治者来说，只要宗教不插足政治、不图谋搞外面那种政教合一，老老实实的为和谐社会做贡献，多占点土地、多捞点钱也没什么，权当朝廷给他们发补助，至于信弥勒还是信安拉，亦或信耶稣，都无所谓，左右不过是些泥菩萨而已。而且菩萨多了也好，老百姓就不会只信一个菩萨，这样任何一种宗教都不能独大，自然也就无法威胁到世俗统治集团了。一个国家如果只信一个宗教那才会出大问题，就像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以及雪域高原上的吐蕃，国家早晚被宗教头目控制，变成政教合一的国家。
万历现在的兴趣并不在宗教上，而是对遥远欧罗巴诸国更感兴趣，那里能够制造上好的火器、能远航的大船、精巧的玩意，还能用大量的金银来购买大明的丝绸茶叶，至少大明自己就不能吃下每年生产的这么多丝绸，而秦川却说那里列国纷争，乱战不休，如何能有这么多的钱的？都是从新大陆抢来的？
秦川解释道：“陛下，欧罗巴原来也是一个大帝国，叫做罗马帝国，从两汉起就横跨整个地中海，中华称之为大秦，汉唐时经过西域的丝绸之路，最终丝绸都是销往那里，当然现在也是。后来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个国家，西罗马在五胡乱华时也被蛮族所灭，后来蛮族就建立了不列颠、法兰西、德意志、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国，现在购买大明丝绸茶叶的也主要是这些国家。东罗马则持续较长，直到在两百年前才被奥斯曼帝国所灭，奥斯曼帝国的皇亲贵胄也喜欢中华的丝绸茶叶和瓷器，是通过陆路从帖木儿帝国贩运过去的。当然，新大陆也要丝绸，则是从吕宋直接跨过太平洋贩运过去。”
万历叹道：“没想到我中华之货殖居然能贩运如此之远！”
几位大臣也是脸有得色，中华之物为全天下人所喜好，远销世界各处，几乎涵盖全球。现在他们也觉得每年从月港和澳门只收区区数万两银子，着实是说不过去了，天知道东南那些士绅和海商赚了多少。
秦川接着说道：“欧罗巴分裂之后，诸国争战不休，宛如当初华夏之春秋战国，但各国国王都比较睿智，不会轻易放纵军士屠戮地方、劫掠城镇，故战事虽多，但地方上却少受祸害。同时国王还需要筹措军资用以采购军需粮草，便大力鼓励商业，于是商贾便大行其道，各国的城镇也繁茂异常。有些城镇的商贾甚至能够股赎买自治权，就是给国君付上一大笔钱，以后城镇不再归国王管辖，只是每年按约定缴纳税赋即可，而国王也不想杀鸡取卵，往往答应下来，于是那些城镇便更加繁华起来，由此许多人便有钱了，他们自然会购买丝绸茶叶等奢侈之物，从大明贩运过去的丝绸茶叶，几乎一到港口，便立即售罄。”
万历道：“彼国国君，也懂休养生息啊！不过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待出了英明之君一统欧罗巴之后，自会收回那些城镇的管辖之权。”
秦川心道，万历还是有眼力的，其实还没等到欧洲统一，各国国君就纷纷收回了城镇的自治权，著名的威尼斯、热那亚、米兰以及德意志莱茵地区的自制城邦，最后统统被纳入到几个大帝国之中。
秦川又说道：“陛下，商贾之道，虽不能生产，却能增值。我大明一斤生丝不过三五分银，贩去倭国要卖半两，在月港和壕境卖给西夷，则值七八钱，西夷运去欧罗巴或是新大陆，利润十倍不止。昔日吕不韦曾说，种植之道，获利十倍，商贾之道，获利百倍，朝廷一年收农税能收几何？而且往往奸吏猾役还从中加成，搜刮农夫，按例朝廷只收十分之一，然百姓往往要缴三成以上，一遇天灾，便只能卖地求存，长此下去，必出祸乱。朝廷莫不如以商养农，广开海路，准许经商，朝廷不仅可以坐收商税，市舶司还可以自建船队，经营海贸，以商业之利来贴补农夫，减免劳役赋税，赈灾济困，则天下安宁。”
秦川这是要蛊惑皇帝从东南官绅手中抢饭碗了，赵志皋当然不能允许，这样干朝廷必出大乱，于是劝道：“陛下，秦驸马此言稍有不周，闭海乃是太祖遗训，再者一旦全部开海，定使无数人舍弃家园去海外逐利，如此一来，土地必将荒芜，国本也将动摇。”
秦川哪里不知道赵志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说道：“陛下，臣说的开海并非只是允许外商进来交易，更为了大明商贾能够出去交易，不仅仅去倭国、吕宋，还要远去欧罗巴和新大陆，西夷尚知远航利润巨大，大明商人为何不去？而且以后一旦大明要染指新大陆，商船必将是主力，此也为将来打算。”
秦川转过来又对赵志皋说道：“老大人可曾想到，一般百姓哪有能力打造海船，寻常商贾也无力组建船队，唯有有能之人才能做到。难道他们就愿意永远蛰伏大陆，将利润大头甘心情愿让与海商和洋商吗？朝廷准允开海，他们未必会比王直、李旦差，另外还请老大人转告他们，若是以后朝廷有意开疆新大陆，那里的天地将更为广阔。”
赵志皋一愣，秦川说的“他们”是哪个“他们”？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秦川，心中巨震，没想到秦川对大明的内幕也知之甚清。
万历却没听出来，他听到秦川提到市舶司，脑海里马上开始臆想起来，如果皇家组织几十上百艘船跑一趟欧罗巴或是新大陆，那该赚多少？一百万、两百万？怎么也远比派太监下去监矿设卡挣的多，而且还不得罪人。但没等他想好，身后的田义轻声说道：“陛下，晚膳时辰到了，郑娘娘还等着陛下呢。”
万历摆摆手：“今儿就不过去了，就在这里，朕要赐宴高丽驸马和诸位大臣。”
“是，陛下，奴婢这就着人传膳。”
“对了，让贵妃也过来吧，她久在深宫也闷得慌，”万历又对秦川说：“秦卿，等会让给贵妃讲讲海外的新奇事。”
“臣尊旨。”秦川心中一阵悸动，没想到今日不仅见到了万历皇帝，还能见到大明朝那个有名的“妖妃”郑贵妃。
赵志皋等人则非常震惊，万历已经多年没接见外邦使者了，更不要说与外邦使者一起吃饭，看来秦川今日所献的三件贡品和秦川的说辞，已经深深打动了万历。几人心想，这天子还是太年轻了一点，不够稳重，不过好在秦川并没有蛊惑天子像武宗皇帝那样胡作非为贪图享受，而是大讲全球战略形势，颇有鼓励皇帝奋发向上的意思。
实际上这几人自己也在思量秦川的话，难道新大陆真有金山银山，真有比大明还要广袤的土地，而且那里还没有强大的敌人？真如此，那区区几个西夷人能做到，泱泱大明如何不能做到？若大明以后占据了那块土地，不是又可以分出十几个省、几百个州、上千个县吗？这要多出来多少官位，天下士子不疯狂才怪。
至于移民所需的人口，大明从来不缺，虽然朝廷的户籍上只有一千多万户、五千多万人口，但实际上至少遗漏了近半的人口。为了避税，许多人家都在想方设法的匿报人口，不仅是山区和偏远的地区，就是一般的城乡也是如此，明朝还没有搞“摊丁入亩”，收的是人头税，隐匿人口不仅可以少交税，还能躲避劳役。明朝的官府却无力进行定期的人口普查，下面的官吏和差役要么被欺瞒、要么拿了好处帮着隐匿。到了明中期以后，土地投献之风大起，于是大量人口便从官府的户籍和交税名单上永远的消失了，官吏们也心知肚知，但却没人去管，也没人敢管，因为敢接受土地投献的，至少都是举人，哪个惹得起。当初海瑞拿徐玠开刀，想杀老虎给猴子看，结果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徐家退出了一些地，意思意思，海瑞则被大伙捧上去高高供起当模范，再不管事，于是皆大欢喜。
现在给那些人说，海外有金山银山，还有可以白得和免税的土地，大臣们想都不用想，会有多少人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