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尼克松在展望21世纪时痛苦地说:“危险来自世界将为人类自身的力量摧毁一除非我们采取决定性的行动加以防范。”历史永远是现实的镜子。
然而,人的历史的局限性同样也会带到现实中来。所以我们在穿越本世纪最后一个隧道的时候,万不能忘记:默想太阳辉煌,默想星云梦幻,默想人地深厚。
你在默想时会听见地球说:“人啊,我爱你们,我总是让每一个早晨准时到来,绿色与孩子们喜悦的,就是我喜悦的。”地球已经千疮百孔,那是人类行为所致,但地球还在爱着我们,四季还在眷顾我们。
什么时候,让痛苦的智慧变成人类向地球共同的忏悔的行动呢?比如从节约一滴水开始,从捡拾一张废纸开始,从扶助一棵小草开始,从放生一只小鸟开始,从远离奢侈开始。
如是,智慧将会蒙福,人的家园便有幸了!1996年岁末之夜于北京时间的智慧偶尔地,我在打发时间时,竟也体会到了时间的智慧。
读今年第二期《读书》,读到最后一页是书刊广告,这广告不仅可读还使我惊喜莫名,便一读再读。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推出的《第一推动》丛书面世,第一辑共九种,第一本便是求索已久的史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从大爆炸到黑洞》。
写时间史,为时间立传,这真是人智大勇了。据我所知湖南科技出版社为出版单册的《时间简史》曾经费尽周折,而现在竟然以困扰科学界很久多少人心向往之的“第一推动”之名,推出一套,展示的是揭开时叫最大奥秘的科学旅程,是黑洞、婴儿宇宙及其他,为一个地方科技出版社叹,叹他们敢于形而上的胆略。
时下的中国,崇洋之风几成时尚,动辄“北方香港”、“中国曼哈顿”、“中国华尔街”。就连上海滩当年被殖民时“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史实,也有人公然写文章否认。此种国民心态之下,是难以学到西方文明精髓的。即如《时间简史》带给西方乃至世界的冲击,我们便一概不知,据本书的译者说,霍金这部著作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理论物理学界,一时间读没读这部书,在西方竟成了一个人有没有文化的标志之一。谁都知道时间,我们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块表,手表有优劣,时间却是一如既往地朝着一个方向运行。白驹过隙说的是细若游丝,日月经天却可以彻上彻下,它和空间同在,却又无依无傍,它究竟是无始无终呢?还是无中生有?细想时间还会想起古老的智慧,“时光一去不复返”便是简单而又朴实的至理名言。你能让燃尽之后的篝火的灰烬中重新跳出火苗来吗?你能让己经崩塌的山崖上的石块重新回到原来的陡壁上堆砌高大吗?
一种新的世界观告诉我们,随着时光之箭的运行、能量的耗散,宇宙的无序在不断增加。为此千百年来已经习惯于掠夺资源、竭泽而渔的人类提出了“可持续发展”,因为我们面临着很可能无法持续生命、生活、生产的危机。无论可持续还是不可持续,无不具有不可替代的时间性。如果我们听见了这样的感叹:“难道这个世界上的时间都快要甩完了吗?”那是真正的可圈可点的生命感叹!每当从报纸上得知,我们正在开发一个新发现的煤矿或建设一个新的能源基地时,心里总是亦喜亦忧,喜的是我们暂且还可以苟且下去,忧的是偌大一片山西煤炭富矿楞是给挖得差不多了,到2000年就没了。建设、民用加上浪费,我们挥霍宝贵资源的同时也在挥霍时间,而挥霍的城邦决不是美丽的城邦。
在河西走廊的大漠戈壁,我抚摸过明长城,那是一条依稀可辨的踪迹,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是无可奈何的衰落的沙化,是残缺与破败,是先人留下的真的长城,至于那些不是由人雕琢而成的细小浑圆的沙粒却可以存在几百万年,悄无声息地目睹着崩溃。
遥想时间,慨叹岁月之不再一于人、于群体、于家国莫不如此!感谢我们的哲人。
真正的哲人是无分东西的。
古希腊的哲人说:“一切皆如流。”我们的先祖独立在江川谓:“逝者如斯夫。”探询人类最初的想象,得之于天的应是日月星辰风云雷电,得之于地的山川形胜中当首推流动的江河,而这一切又莫不与时间密切相关。人生之苍凉、哲学之深刻,都是因着时间而发生的,概言之,即是从第一推动到终极关怀。
生命是宇宙中的短暂现象,是宇宙之子,而使这种现象活跃乃至辉煌最后又无不凋敝的,却是时间。不妨说,只有时间才是生命的本质。
人类也确实是万物之灵,人类活动带给这世界的,既有骄傲也有遗憾,既有创造也有罪孽;一方面是富可敌国,极尽奢平;一方面是穷到赤贫,无食无衣。而地球上所有不可再生的资源,则都已消耗到了临界状态。同时,在时光之箭的推进下,人口愈来愈多,耕地愈来愈少。天气变暖,酸雨连绵,风沙紧逼,已经是人所共见的了。
时间再一次在人类整体昏昏然之际,显示了大智慧一一人啊,你有祸了,你必须要改变。
这一切对中国而言,更加具体而惊心:每年我们新增1400万人口;每年西部风沙线以2100平方公里的速度推进;从1990年至1994年,我国共失去耕地150万公顷……我们的各种资源以12亿人作分母求得的人均数,在世界上绝对处于贫困状态,可是我们又以人们难以想象的大手大脚浪费资源,仅北京市的高级宾馆、酒店每天倒掉的吃剩的饭菜就是10吨之多!又有消息说,1994年全国铅笔产量为80亿支,其中50亿支出口创汇,占领了五大洲的铅笔市场。而中国的森林覆盖率却是世界第120名。
做铅笔的木材是椴木,为温带落叶阔叶林的主要优良树种。一棵直径50厘米的椴木生长期为50年,为了做铅笔,为了“创汇”,只生长了十多年的椴木也早在砍伐之列了!难道我们这代人真的要把中国的森林砍个一干二净吗?在一个北京中学生关于土地问题的座谈会上,孩子们说:我们要告诉大人们,那些土地、森林、河流是你们的,更是我们的,因为未来是我们的。
时间的智慧有时更美好地体现在幼小、稚嫩的目光中,因为他们纯真、不会说假话,是的,他们才是未来,他们有更多的时间,他们需要生活、发展,他们还要走很长的路,况且他们还会生养出新的一代。时间的大智慧又体现在,让所有的人结局都平等,据说,天堂和地狱一概拒绝权力与财富。
如果我们不是争着抢着贪婪地占有,而是为着孩子们守望,并且学会了感恩,感激上苍赐予我们一日三餐一年四季,这个世界会不会更美好一些呢?会不会有更多的时间生出更多的智慧呢?
总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会说,只有时间才是真理!时间到了,该去的去了,该来的来了。
1995年3月于北京一苇斋涛声依旧我很难表述儿时每天晚上都会涌进茅屋、涌到枕头边的长江的涛声,是怎样开启了一个顽童的心智?可以肯定的只是:我为此而惊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由此还生出了各种疑问。正是这涛声,把我带进了崇明岛长江北沿的大堤上,那是个坑坑洼洼的堤岸,对一个孩子来说它又是高大的,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爬上去,眼前的景色就完全不一样了:大芦荡起起伏伏,连接着长江浑浊的波涛,还有船和帆……有会碰到涨潮,一层一层的波涛把这几十里、几百里的大芦荡全部淹没了,涛声就在堤岸脚下轰然作响。我多少有点惆怅,为那些青青的芦苇,为那些在芦苇丛中巧妙地做窝而居的一种无名小鸟,但不知道害怕和可能决堤的危险,直到母亲一路大呼小叫把我从堤岸上叫回家里。
终于有了发大水的经历和6亿人。水一直汹涌进屋里,我被放在吃饭的桌子上,我的母亲和姐姐则蹚着水搬东西,屋子里能抓到鱼还可以拾田螺。
我的血管里的血,其实就是长江水。
我的血脉是长江的延伸,是最细小的长江的支脉。
从我初学写作开始,便试图把笔触伸向长江。大江、土地和母亲,是我取之尽的源头活水。我也曾一次又一次地溯流而上,在心里累积着长江的若十细节,直到1995年秋天踏访长江中上游防护林、1998年走进青海高原的苍茫荒野,遥望各拉丹冬雪峰下姜古迪如冰川的初始流出。10多年来,环境文学的写作,使我有了一个始所未料的收获,即读了大量的自然、地理、环境乃至哲学的著作,生出了对地理和历史的亲近感。在我看来,文明的历程也相对具体了:总是一条或几条大河孕育着一时文明,总是一方水土养育着一个族群。文明的初创者从来不以为自己在创造文明,而只是为了繁衍生息,有一处可以安居的家园。文明发展到今天的悲哀恰恰在于:一方面我们仍然无可替代地依赖着地理大势、江河流水;另一方面,人类已不再对这一切怀有敬畏之心,而只是贪婪索取、肆意践踏。也就是说,为了财富的发展,我们已经并且还在继续置生存于死地。
文明的光怪陆离之下,又怎能掩盖得了生存危机呢?比如水,我们缺水,我们污染水,不到20年的时间污染了整整一条淮河、一个太湖、一个巢湖、一个滇池,中国的所有河流都在被污染之中,与此同时我们还在浪费水。
数字化生存的年代,可以不喝水吗?
在《长江传》的构想完成之后,我去了浙江温州永嘉县境内的楠溪江,在夏日391的骄阳下,踏访了它的源头山区。这是一些海拔近1000米的低山丘陵,11体多为火山凝灰岩、流纹岩和花岗岩。楠溪江是瓯江下游最大的一条支流,为东边的雁荡山、西边的括苍山所挟持。上游河谷深切,茂林葱郁,多峡谷激流、断崖飞瀑。中游以下河谷宽展,多曲流、阶地、河漫滩,水深1米左右,清澈见底,楠溪江水质优良,所有指标均达到或超过国家一级水标准,江水中的最小含沙量仅为每立方米0.0001克。我在源区跋山涉水走了大半天,带的水喝光了,便捧楠溪江的水喝,清冽甘甜,如饮醇酿。
为使楠溪江水保持纯净,永嘉县不允许任何有污染的企业染指江畔,与此同时又在上游和江岸封山、造林;大片的亚热带阔叶林和次生阔叶林,在西北11谷里保持着原生状态,其余的均为人工林,因为无霜期长,水分充足,山青树绿,花开不畋。楠溪江源头地区的森林覆盖率达90%以上。
楠溪江是一条完整的江。
一条完整的江,至少在它的流域范围之内,是大地完整集合的标识。
楠溪江畔有保存完好的宋、明、清的…村古宅,古朴而典雅。这里民风淳朴,楠溪江人好读书,并且以这一条江、以这一块土地的历史自豪。他们告诉我:“没有绿水青山,哪有金山银山?”楠溪江人对这一方山水看得特别重,因为那是家园之地、立身之本。从金钱来说,永嘉县在温州属贫困县,但从生态环境而言,他们的享受己属少见。当夕阳西下,一天的酷热之后,竹排在江上漂流,孩子们在水中嬉戏,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也在水边铺一枕凉席,以待凉爽的夜风从江上吹来……自东晋以降,楠溪江流经的永嘉境内出过不少知名太守,如王羲之、孙绰、谢灵运、颜延之等。谢灵运并在永嘉招士讲学,民风为之一变,同时又芒鞋竹杖陶醉山水,成了中国山水诗的万代宗师。
楠溪江使我激动,也使我怅然。
永嘉以一县之力,保护了一条干流为140公里的楠溪江中国为什么不能倾举国之力,保护6300公里长的中华民族的生命之河长江泥?
在青海,我看见了江河源区的破碎,此种破碎与亘古以来的荒凉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的高原荒野受自然法则支配,大荒凉与大宁静的无人区,正是源头所需要的环境与氛围,然后才有点点滴滴的初始流出。近20年来,偷猎的、盗伐的、挖金的人群横行可可西里,芜塘高原几无宁日。20世纪,中国人破坏江河源区、灭绝其他物种的战争,一直打到了世纪末,并且肯定还会延续到21世纪。说是战争,指其残酷而言,其实不确,因为对方只有恩泽于我们而且手无寸铁。贪婪和丧尽天良,把我们无可分辩地钉到了大地的耻辱柱上。
泥沙俱下的长江不仅破损而且沉重。
当我于沉思默想间走近长江时,愈能感觉到她的神性与神圣,她是天造地设的,她是大地母亲的形象的流动,她负有使命从而具有明确的方向和里程,她的奔突万里舍身而下是一种怎样的启迪啊!长江把源头隐匿在西部冰山雪峰的怀抱里,她不乏山的阳刚之气却又浸润着冰雪柔情,是圣洁和庄严的至善至美。雪的重叠,冰的凝固,亿万斯年后奇迹出现了:冰清玉洁,波涛万里……
亲爱的朋友,这就是我们的长江、我们的源头的长江、我们的曾经的长江。我一点也不想掩饰我的杞人之忧:我们正走在一条离开物质财富越来越近、离开江河大地越来越远的路上。
但愿涛声依旧。
1999年夏日于北京规格读一个人的作品读到怦然心动处,那几句话便不能忘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蚂蚁知道蚁丘的规格,蜜蜂知道蜂窝的规格,它们不以人的方式而是按自己的方式知道这些,它们不需要知道得更多,惟独人不知道自己的规格。”评然是评然了,这“规格”二字却教人感慨万千又颇费思量。我们的实际生活中有一些人对“规格”可谓是情有独钟,乃至终其一生时仍为“规格”困扰一比如悼词的字斟句酌、埋在什么地方及骨灰盒的质地、大小之类一一至于生前,住房、装修、写字台的尺寸、小汽车的型号等等,或静或动,早已炫目了,炫目到让人只见“规格”不见其他。
有论者谓,人类社会表层的有序度,某种意义上是靠各种各样的“规格”来维系的,此言不无道理。就说“办公重地”吧,人人可以直进直出,你教人怎么“办公”呢?至于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办公”或“办私”或另行别的什么勾当,则属另一层而,可以暂且搁置不论。前两年报章上冇消息说,克林顿手下冇位权倾一时的大员,坐了一趟规走只能由现职总统坐的“空军一号”专机,群起攻击之上只好黯然下台。
1995年深秋,我从粤北的一个贫困山区到广州,有素相识的老板造访,自称同行,邀我去看了看他的写字楼,并有大著相送。写字楼里的装修先已让我吓了一跳,据老板说是“法式的”,而那一张硕人无比带弧形拐弯的红木写字台,则更使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老板说:“这是规格。”见我毫无反应又补充道:“总哉的规格。”我颉生一想:规格楚谁定的?人定的。定“规格”的人又是谁定的?我个愿再往下想了,再往下思路便要进入俗套:有一种“规格”是权力给定的,有一种“规格”是钱买到的。
也许,所有的惊牙中最让人惊讶处是:凡此种种有“规格”的写字台均不是用来读书写字的,你看那老板桌子上的空空荡荡便明白了。要说空空荡荡也不尽然,老板正在读的用汉白玉镇纸压着的一本是《中国计谋大全》。
“我是研究未来战略的。”他从红木书柜里取出一本他写的书,告诉我,印书的纸是日本进口的,印刷在香港,“我不要稿费,自己掏钱印,想要什么规格就什么规格”。并挥笔签名:“徐钢先生雅存。”我告诉这位老板,是“刚”而非“钢”。他随口甩出一句文言文:“刚者钢也!”看来正名也难,我倒是想起了自己的写字台。
正好20年前,因为爱我的几个前辈的荐举,我要离开崇明岛到北京工作。其时,我的母亲还健在,但毕竟70岁了,老了。北京对我的诱惑太人,而为母亲牵挂的心又太沉重。不料老娘却说:“你走吧。”说完又请来木匠,把她用了一辈子的陪嫁的一张梳妆台改成写字台送给我。我的心里顿时凄然,环顾老屋,一张大橱已经作价卖给别人,母亲说:“你姐姐要在乡下出嫁,这橱是要给她的,现在只能给她钱了。”再把梳妆台改成写字台给我,那真是四壁徒然,除了一张老式的凉床别无长物了。母亲却坚持着,说“你要写文章的”。这就是我的写字台。
由崇明岛运到北京后,因为气候干燥本来光滑的桌面竟然有了裂缝,太太买来一块绒布、一块玻璃板铺上,便依然用着。况且还有踏脚,能感觉温热。在我的6平方米的书房里,我母亲用梳妆台改制的写字台陪了我20年,安放在我书柜中的母亲的骨灰盒陪了我10年,夜深人静灯下独想,常怀感激之情,并且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不过,我竟不知我的写字台的“规格”,倘论尺寸,比三屉桌略大。然而因为它留着我母亲的气息,那气息便弥漫在尺寸之外,谈何“规格”?“规格”何用?
文章写到这儿,我知道己经跟题目的真意相去甚远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听说的人所独独不知的人的规格,己经并仍在被各种各样的“规格”所掩埋,人制定了“规格”,“规格”又在切割、缠结人,乃至一个群体的灵魂,因而,为规格正名实在是时不我待了。窃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认为的人的规格,所指的乃是:人在天地之间大自然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