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观察与思考之六
34.观察与思考之六
在光线柔和的舞台上,独唱演员以她或甜美、或圆润、或高昂的歌声,博得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那是因为歌声走到了人们的心里,引起了心灵的颤动——这就是美的感觉、美的享受。享受之后自然要报以掌声,享受得愈充分,这掌声也就愈热烈。
我想起的却是另外一些感觉:也是这些演员,每天清晨苦苦地练嗓子时所发出的声音——种种在外行人听来近乎怪叫的声音,实在谈不上美的享受的声音,使孩子们瞠目吃惊的声音。
她们实在不是想搅乱这早晨的宁静。
她们是为了在台上演出时唱得更美。
美与非美之间,有时是有一座桥梁在的。
歌声如此,音乐就更微妙了。
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形象,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声响,都是由“1、2、3、4、5、6、7”这七个音符组成、变化而生的。
简单与最复杂之间,并没有山海之隔。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能使人看见、想起强者与命运的搏斗。但,真正的强者有时却并不是叱咤风云的,而仿佛是一个弱者,是大江成功之前的山泉,是森林胚胎时期的萌芽……
在这激昂的、变化的、充满着感情和想象的旋律中,你会看见一根从冰雪中探头的小草,在荒野上飞起的青鸟——是执着的追求——也是命运之神的微笑……
你听过舒伯特的《摇篮曲》吗?
你看见那一双父亲似的手、母亲似的手在轻轻地晃动着一只摇篮吗?
摇篮里是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女孩?或者竟是一个梦?
总之,是温情的,是充满着人情味的。
我在陶醉时,仿佛觉得自己也在摇篮里。何止自己,这个世界也在摇篮里。
这些简单的、枯燥的、乏味的、干瘦的“1、2、3、4、5、6、7”啊!
生活中的有一些丑,成了艺术上的美。
“吊死鬼”是够吓人的了,我在儿时听长辈们讲故事,每每说到“吊死鬼”时便浑身发抖,而说到狮子、老虎时倒无所谓了。究其原因,我的故乡最大的动物是水牛,其次是狗,并无狮、虎之害的,但,吊死的人却见过几个。
鲁迅却称赞过“女吊”。
有的鬼戏深为人们所喜爱。
一本《聊斋》写了许许多的鬼与狐,可是现在和将来的人还会读下去的。
假如“鬼”代表了正义,而有一种人却徒有其名时,“鬼”自然要显得可爱了。
我想起了一幅名为“父亲”的油画。
粗糙的皮肤,额头上深深的皱褶,以及为生活的重担所磨炼出来的坚韧中带点幽怨的目光,是难以忘怀的。
怎么能和风度潇洒的年青一代相比呢?他已经没有了青春,只剩下夕阳似的晚年了。
怎么能说他是不美的呢?
他教人想起了中国的脊梁。
我还常常由此而想起自己的母亲——生病中的、劳苦了一生的母亲——地的干瘦的身体,她的满头的白发,她的浑浊的眼睛……
然而,只要她的心还在跳动,她的思念、她的担忧,她的梦都是属于儿女的。她清楚地记得儿子是爱吃花生米的,她为自己的小孙女儿缝了一双又一双的新鞋……
母亲的美,已经不在外表、形态、风韵上了,是沉淀在内心深处的,是爱的结晶,是大海里的珍珠。
今年春天,我参加了在浙江黄岩举行的“桔花诗会”。
坐小船,沿着澄江的一个支流顺流而下时,在河边是很多的洗衣服的农家女:有婷婷玉立的少女,有新媳妇,也有嬉戏的孩子。其中的一个老妇少说也有六十多岁了,她聚精会神地洗着尿布——那一定是她的孙子或孙女的尿布——不时还凑到鼻子旁边闻一闻。
我的心震动了!
在澄江桔林的繁花之中,还有一朵花是更香、更美、更不一般的。
艺术的美决非仅仅是一般的美、一般的美感。
这是一种特殊的美,即由特殊的性格力量造成的美,在特殊的环境下烘托出来的美,用特殊的表现形式表达出来的美。
赵一曼就义的文章,是我在小学时读的,至今难忘。赵一曼的美决不是指她长得多美、身材多美,而是一个共产党人大义凛然的美。
《罂粟为什么开红花》,也是我小学里读到的语文课本上的一篇文章,是《普通一兵》中的一节,因为烈士的血染红了罂粟,才有常开的红花的——文章告诉我。从此,我就一直希望能看到罂粟花。
后来知道,罂粟的果实的液浆可以提炼成鸦片,但,我却至今仍以为罂粟花还是美的。
谁不爱孩子呢?
谁都能为自己的孩子写上一首长长的抒情诗。
我看到过这样两个孩子:在一场滂沱大雨之后,一个上访的妇人,两个挨肩头的小女孩躲在我住所附近的门洞里。
两个小女孩兴冲冲地走了出来,用一条毛巾蘸着地上的水,当作“飞碟”扔来扔去,并且十分快乐。那时节,北京盛行“飞碟”,老人和孩子都喜欢飞来飞去的。
她们的母亲倚墙而立,望着自己的欢笑的孩子,望着那一条水滴淋漓的毛巾。她的目光是沉重的,但,她没有去阻止她们。
孩子,你们的心灵是要比雨后的树叶还要发亮的!
1983年5月于杭州旅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