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观察与思考之七
35.观察与思考之七
对于森林来说,广阔就是美。
对于大山来说,险峻就是美。
对于人生来说,艰难就是美。
一场排球或足球赛,倘若甲队以泰山压顶之势叫对手无招架之力,一路赢来的话,看似大气磅礴,其实不会有激动人心的场面。
假如两队虽有实力上的差别,而弱的一方却能坚韧不拔,屡屡救出险球,这时候看球的人得到的是绝处可以逢生的启迪、弱者能够不畏强者的勇敢,便会群情激昂,有无穷余味。
在竞争、对抗的紧张与拼搏中,人们的思想会随之而活跃、热烈,想象的翅膀也会飞得很高、很远,这是绿茵场上人们能得到的最普通、最众多的美感。
现在世界流行的“艺术体操”,是最能集中地说明艺术与体育的关系的,因此,自古以来的“球艺”之称,实在是精当的。
女子自由体操中高低杠的表演,不就是一种难度更大、近于惊险的舞蹈呜?——它没有了舞蹈中的程式化的套子,以及某些细腻,甜美的表情、动作、眼神;集中表现了力量和技巧的揉和,更加自如,大胆地显示了女子的人体美,叫人在眼花缭乱,乃至惊心动魄中钦羡不已!
吊环上的健儿,使我想起了米开朗罗琪的大卫雕像——在他们的突出的肌肉上,有流动着的美。
在一个笨重的鞍马上,高手们在大幅度摆腿时,能使人连想到各种盛开的花卉。
至于足球,是冲突最紧张、最扣人心弦的。但,能否踢出好球来,却是不能光凭横冲直撞、体壮如牛的。
有踢死人的足球。
也有南美洲的被人誉之为“美的足球”。
这里的美,主要应是指技术、技巧、变化、以柔克刚。
所有的技术与技巧在很大程度上是凭想象和经验产生的,是要在紧张的运动与抗争中体现的,而不只是在二个安静的、安全的舞台上表演的。
足球运动员的想象力一定是非凡的。
还有球场上的机遇——或者说运气,会使人想起变幻的人生。
神经脆弱、遇难而退的人,是不能看足球赛的。
正在同命运搏斗的一个弱者,也许会从球场上得到一些足球以外的感触。
或者可以这样断言:女子足球队的出现并不意味着它的发展——只要男子足球还存在下去的话。因为女子的体力、感情、感觉都不适宜于去在足球场上冲抢——姑娘们的天地是另有一番景象的。
一个小小的足球,在一个优秀运动员的脚下,会生出各种姿态——它和人体的不同部位的接触——比如头球、大腿垫球、倒勾球——能使人灵感忽生——如演奏,如鼓点,如飞鸟,如长虹……
球能吸引入,是因为人可以运动球。
足球场上的守门员,在门前没有干戈时,是悠闲的,悠闲得就象一个机关传达室的看门人一样。
但,一旦大军压境,他就得拿出力挽狂澜的勇气和技艺来,他的腾飞扑救,鱼跃争抢、封门、堵截的功夫能成为成败的关键。
足球场的中心不是在球场的正中间,而是在两端——是两个大门。
奔跑着的球员所体现的是运动中的美。
球门前的争抢,力争破门的力量与速度,则是汹涌的海潮的美,丑角往往是要最有天才、最美的演员担任的。
丑角的嬉笑怒骂,有时要比极端的宏篇长论更能激动人心。
丑角因为不怕丑,所以不拘谨、不惧怕,可以充分发挥自己想象的才能,可以自由自在。扮演英雄的人,时时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时,却愈是不象英雄。英雄也是人,首先要是个活生生的人,符合人性发展的必然,否则就无法去感动观众——那些普普通通的人。
丑角的性格一定是十分鲜明的。
比如卓别林的幽默、讽刺、揶揄、夸张——由此而产生的美感,在艺术上收到的却往往是发人深思的含蓄,痛定思痛的震惊。
丑角的丑态可爱!
小入的媚态可憎!
不是还有“哑剧”吗?
明明有嘴巴,可以大声叫喊,可以象风度翩翩的朗诵演员一样,尽情表演,却偏偏要装作哑巴,何也?
哑剧不是由真的哑巴表演的。
在这里,假的哑巴要比真的哑巴难演得多。
先是由真到假。
再是由假到真——更为深刻的、更有深度的真。于是别开生面,使人哑然失笑。
无话可说的时候,有时是因为感情太重,要说的太多。古人也说;此时无声胜有声。
艺术上有无声的“哑”了的一刹那,这并不为奇,然而,只有高手才能得到这种“无声”的“哑然”的美。
一个成天唠叨的老太婆就连她最疼爱的小孙儿也会不耐烦的,可是她依然唠叨:“我的心是好的!”
闻一多先生遇难后,有一副对联奇特而惊人。左联是一个大写的“!”,右联是一个大写的“?”号。
足矣!千言万语,千呼万唤,千猜万问尽在其中!
前些日子,有的报刊上考证着最长联,而最不该忘记的,我以为应首推这副最短联!
艺术美的首要任务,是赶紧摈弃一般化!
寓美于丑的,美不可言,寄声于哑的,先得其声!
1983年7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