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观察与思考之一 - 诗海泛舟 - 徐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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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观察与思考之一

29.观察与思考之一

树根

我在大山里行走的时候,看到了飞鸟,也看到了稻草人;拾到了小花,也拾到了树根。

飞鸟自由地展翅的姿态,使我神往。稻草人执着的憨态,表露着天真。小花是一种山野的自由自在的美。

树根呢?——经常被弃之于荒野,或仅仅是当作柴禾的树根呢?——美乎?丑乎?

我们常常说,对于生活中的美总是缺少发现,这里显然是指:目光所到之处,并没有认真地去观察,去思索,去想象。

细细观察以后的树根,与原先的树根会大不一样,会生出很多的情趣,乃至毕肖的形象,使人想到大自然,想到所有花朵与树木……

怎能说树根不美呢?这是一种完全的天然的美。或者说,这是一种由天然孕育的美。

但,千万不要忘记:它的外貌、它所给人的最初的印象,却总是粗糙的;而在泥土或腐朽物没有剔除的时候,则还是丑陋的、肮脏的。

真正的树根艺术家,是不以第一眼见到的粗俗为粗俗,丑陋为丑陋,肮脏为肮脏的。得来便是美的,未必真是美。

树根的千姿百态,其实就是树木——各种树木的千姿百态,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裸露在地上的,易于被发现。高高地挺立着的,易于被崇仰。人们的目光又总是喜欢好高骛远。

黄山松,倘不是百尺根须盘绕在山涧岩石中,会有如此雄伟的气概吗?

树根上可以发现土地和耕牛。树根象谁也没有见过的山怪。树根使人想起一个勤劳的父亲。树根,能够活现出一派丛山峻岭的壮阔与险峻。树根中的人像,有时会超越国界,酷似卓别林、堂·吉诃德……

这里自然有艺术家的创造——包括雕琢与想象。

是树根触发了人们的想象力。是人们的想象力又使树根更加艺术化。

想象是多么重要!

也有这样的情况:一个奇形怪状、莫名其妙的树根,很难为人们的想象力所能道出其所以然。然而,正是这奇形怪状与莫名其妙,却构成了一种不规则的、流动的、飘逸的美。它的好处是:教人在一时想象不出后,再去想象。

想象越是脱俗,美感愈是强烈。

橘花

在浙江盛产黄岩蜜橘的地方,我被一片片橘林,一树树橘花迷住了。

这是个河道纵横的水乡。我们坐船在澄江的一条支流壁畅游。

河里涌来几朵橘花,大家纷纷捞起。女的,把它插在头发上;男的,把它插在帽子上。在盛开着花朵的橘林里得不到的诗意,却因这几朵落花而得到了。

落花,有时要更美!

只有当人的心灵大胆地去接近花的时候,才能闻到真正的沁心芬香,才能看到真正的花容玉貌。惟恐碰落卉在树上的花,便战战兢兢地在远处看,距离带来了隔膜。

蜜蜂是大胆的,因此采到花蜜。

看到了,不一定就是认识了。

面对着地上的落英,我们的惋惜之情会油然而生。但,就花农而言,却是无所谓的;他告诉我,花开一百,落英九九,也就是说,在一百朵花中能结成一个橘子,就是丰年了。

倘是这一百朵花,谁也不肯落下,那么连一个橘子也结不成的。

一个如数家珍似地为我们介绍橘子的品种、特性的老专家,在我看来,是跟那一棵长了近一百年的橘树差不多的——无私、健壮、朴实。

在他的眼里,橘子就是太阳。在我的眼里,他的心在流蜜。

主人教我吮一朵花,我象婴儿吃奶一样用力地吮吸着。我尝到了一点甜味。

我在想象中塑造着儿时的我——叼着母亲的奶头的我,有了一种返老还童的快感。

每一个母亲都象是一棵橘树吗?在哪一个母亲的眼里,儿女不是如太阳那么迷人的呢?

一个稻草人,一个高挑在竹竿上的稻草人,挥舞着手臂,驱赶着麻雀。

蜜蜂不怕稻草人,它们的结队而来是为了酿蜜。麻雀却退避三舍了,它忌妒蜜蜂,但,因为心虚,便只好在远处张望。

稻草人,你也爱橘花吗?

偶尔拾到的,有时是难于忘怀的。

这里的偶拾并不是完全的碰巧,恰恰是有着必然的因素:看惯了红绿争艳的花枝,希望在别开生面中能见到不一样的花。忽然有一天,离开了公园和闹市,面对这千树万树的雪一样的橘花,怎能忘怀?

“橘香是关不住的”——一位种橘的行家在描绘橘花香阵时告诉我——这也算是偶拾的一句诗。

“远近的树叶也都是香的”——这是另一位橘农说的话。

“橘花落到小河里以后,这小河水就跟橘花茶一样有味儿”——这又是一句形容橘花的妙语。

说的人,是因为了解橘花,并融化了自己的感情与想象,才有这种诗情的——一点也不偶然。

听的人,初来乍到,却完全是偶拾的。

必然中包含着偶然。偶拾的妙喻、形象、诗句、灵感,也都是早早地、久久地在生活中埋藏着的。

生活,那是美的源泉呀!

1983年6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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