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创作生涯的摇篮

28.创作生涯的摇篮

一

我在很小的时候——小学六年级时便开始幻想着要做诗人。其实，那时候就连对诗与诗人的真正涵义也搞不清楚。

现在想起当时那热烈的梦幻，会脸红；但，也有可以庆幸处：我拼命地读书。限于农村的条件，当时只能读到古典小说，良莠皆有，鱼龙混杂。但，我毕竟读了，我的语文老师惊讶于我能背出那么多的唐诗，并且每每单独给我讲解。

从读旧小说到读唐诗，作为文学修养而言，是一个飞跃（这是我现在想到的体会，并非当时就明白）。我在朦朦胧胧中感受到的诗的意境、音韵的美，我被迷住了。而有的时候，在几乎完全不知道其深意所在的情况下，光是节奏，或者一个画面，就能久久地打动我的心灵。

我最早读过的几首旧诗至今还能背出：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从小跟着母亲种地，我读得懂这首诗。

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要深奥得多。我的语文老师讲解时着重讲了个“含”字，我听得入迷了。

我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读到了第一首新诗，艾青的《春姑娘》。

我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读到了第二首新诗，袁鹰的《时光老人的礼物》。

我知道了诗有旧诗与新诗之分。

我反复地背诵这两首当时唯一能读到的新诗。

我希望能找到一些写诗的奥妙。

我在那时找到的诗的奥妙是必须要押韵。

我在学习写诗之初，总是先写好开头两句，确定好韵脚后，把同韵字想好，写上，再继续写下面的诗。

我总是很激动，但，我总是写不出。

写不出以后，我就继续去找书看。

我上小学的时候，就读完了我姐姐的初中语文课本。我读到了艾青的《黎明的通知》，读到了高尔基的《海燕》……

二

如饥似渴地想要读书，只是因为爱——爱文学、爱诗歌；只是执着地追求——追求知识，追求美的感受；只是觉得我的生活中也有很多东西可写，却因为时常写不出，便成了我坚持读书、练笔的动力。

那时候还不知道成名成家，也不知道有稿费一说。

我读书甚早，开化太晚。

到了初巾，老师们、同学们鼓励我投稿——给我们县的一张小报投稿，我却不敢，只是给学生会办的墙报投稿，用了我的第一个笔名：成长。

我永远要感谢我在中学时的一个孝师，他是教导主任，对文学颇有研究。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借给我一本歌德的《浮士德》。他问我看了些什么书——在乡村里能找到的旧小说，从《三侠五义》到《红楼梦》，我几乎全看遍了。他说：你要多读中国和外国的新诗。

我把我们学校的小小的图书馆里的诗集全看遍了。

我开始留心阅览室里仅有的几本文学杂志上的诗歌。

在我的生活面还十分窄小的时候，我从诗歌和其它文学作品中惊奇地发现：这个世界是很大的。生活中有太多的不为我知的事情。我象小鸟一样渴望着飞翔！

书本成了我须臾不可分离的朋友和老师。

我的母亲一字不识，但，她认为读书是可以做官的，可以不象她那样受苦，因而尽管家境极为贫寒，她却始终让我上学，并且卖了每一个鸡蛋换回火油，让我晚上看书——一看就是半夜乃至通宵——我的头发经常被油灯烧焦好几处。

我在读高中的时候，因为路远便寄宿在学校，这于我是一件大好事，因为我可以每星期从母亲那里得到一元钱的菜金。我常常用这一元钱去买书，我最早的自己的书，如《女神》、《白居易诗选译》、《东风第—枝》等，都是用这一元钱去买回来的。

身边分文没有了，就回家向母亲要咸菜。

母亲知道我是买书花了的，从不责怪，但，她在炒咸菜的时候，常常流泪，告诉我：“娘身边实在没有钱了，要等鸡屁股里面的蛋。”那时，我才知道就是这每星期的一元钱，母亲也常常是向邻居借来的。

三

艰难的童年，乡村的小路，是我创作生涯的最初的摇篮、最早的出发点。

我从小爱读书，但，那只是我儿时生活的一个侧面。

我是真正的穷读书、苦读书。

我每天放学回家就得先割好羊草，才能从书包里拿出书来看。

我经常在寒假里，冒着刺骨的北风跟着母亲去海边拾柴禾，再用小车推回来。

我生下三个月后即丧父。

我一直到读高中时，从未穿过胶鞋，一到雨天便光着脚丫子飞跑。

因为常有人瞧不起我的穷与土，我便要多读书来争口气。我从小不知道什么叫阿谀奉承。我佩服仗义疏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

我的个子还很矮的时候，就挑起小担儿去卖梨膏糖了。

我有一支小小的竹笛，一边吹着一边在乡路上叫卖。

我的小担子里总放着一、两本书。

我从书本里看到了各种人物，各种风景。我总是企图再从我身边的生活中去寻找与之对应的人物和风景。

读《儒林外史》，知道了王冕学画的故事，我便努力想把乡村的田野、庄稼、风雨、月夜，用诗的语言去描画出来。

在中学里有各种课外活动的小组，我参加了“毛主席著作学习小组”，第一次读到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这是我最早读到的文艺理论，也是我至今仍然引以为灯塔的文艺理论。

我开始寻找源泉。

我开始注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