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寻玉镂石篇
6.寻玉镂石篇
一
在北京的公园中,陶然亭并不是最知名的。
故宫的名胜古迹,北海的楼台水榭,颐和园里的昆明湖,西山公园的红叶林都要更有特色,因而更能吸引入的。
我的住处离陶然亭只一箭之遥,却从没有想到过要去玩玩。只是年复一年地在春天去北海划船,在夏天去颐和园看花,在秋天到西山上捡几片红叶回来……,总而言之,往名气越是大的去处跑,同古人中有识之士说的“不欺无名”真是相去甚远!
去年春夏之交,一个先是晴空朗朗、后来又忽而变得细雨霏霏的日子里,我不得已去了一次陶然亭。
说是不得已,因为实在并非出于自觉。那几天,我正参加一个工艺美术家的大会,并且要为大会写一点东西。大会有一个展览就设在陶然亭——这是非去不可的了。
陶然亭确实很小,但,小也有小的迷人处。
大概是因为布局有致吧,林荫、花圃、假山、亭台、湖泊、垂柳却也应有尽有,走进去的人并不感到小,只觉得很深——谁知道是小径迂迥呢?还是春深如海?
展览室就在公园的湖旁,是一幢有白色阳台的两层楼。楼房不高,湖边的几株杨树一直可以把枝条伸进窗口看个仔细的。
展览室里摆的,是一些都很小的艺术品,但,反映的是一个大时代的侧面——看见其中的某一件,就会想起历史上的一些事情的。比如仿古牙雕《文成公主入藏》,这是有口皆碑的历史故事。然而,听多少遍故事,都没有看一次形象如生的牙雕来得更清晰、动人。你看那二十一岁的文成公主手执山花,含情脉脉,轻抚马缰,是踌躇满志而又带着羞怯的神态,至于松赞干布,那微扬眉梢,半虚眼角的姿态,却又是喜形于色的写照。真可谓活灵活现了。
而其人物的浩浩荡荡,骏马的各有架势,在纵横交错中求层次,求变化的微妙,更令观者惊叹不已!
这是一个牙雕,这是一段历史。
牙雕不可不谓小,历史不可不谓大。
我们实在应该赶紧改掉欺无名、欺小的恶习。
小小陶然亭,以及小小陶然亭里更小的艺术品是真能够把人陶醉的!当我一件一件接着看下去时,却又无法醉了——每一件都教人惊讶、振奋,留给我的是无穷无尽的思索……
二
在北京玉刻界,王树森是“四怪”之一。
“怪”并不都可怕,传说中的妖怪不也都是人变的吗?艺术上的怪,只要不违反艺术创造的规律,则往往是独树一帜,别出心裁的结果。所以李白有“仙才”之称,而李贺则又有“鬼才”之称。仙也罢,鬼也罢,都是与众不同的意思。
王树森的创作历史是整整半个世纪。
他所刻的玉石,假若从原坯算起,堆积着,最起码是一座不算太矮的小山了!
他是在玉石中间,炼就了一个“怪”字的。
在一块玛瑙石上,刻三十只姿态各不相同的仙鹤,栩栩如生地飞起在旭日东升的海面上,这是何等丰富的想象,何等壮观啊!
王树森怪就怪在从来没有自己满足的时候。三十只仙鹤刚刚飞去,便又创作了轰动港澳,价值一百八十万元的翡翠玉佩:《龙凤福寿》。龙风飞出不久,他又制作了《群仙祝寿》,在二寸长、二分厚的翡翠玉上,正反两面都刻上了东方朔、麻姑、刘海、老子等十几个仙人,其间云雾缭绕,有远有近,浑然一体而又不透底。
这是何等的功夫!
王树森把一块块玉都刻活了,活了的玉石不要说价值连城,那是无价之宝呀!——因为,这是艺术的珍品,这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结晶。
我又忽然想到:写作同玉刻虽各有千秋,各有甘苦,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即都需要形象思维。
前者是用笔来塑造,后者是用刀来刻划,刀比笔更锋利些,笔的妙用是含蓄。
我和王树森谈过一次话,我们是海阔天空地聊天,他也就说得很随便。
我最初的惊奇印象是:这样一个玉刻大师,和我在北京街头通常见到的老人一样,穿着普通的黑布鞋,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善于言谈,很讲礼貌,开口就是“您”,使我脸红——我从来不会用“您”这个字,只说你,有时还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他妈的”。
他没有架子,不会装腔作势,也不会故作姿态地把你笑得心惊肉跳,更不会亲热得见谁就去拍肩膀、搂脖子。
他说,我不过是个民间艺人。
民间的泥土气是要更重些的。
白玉也罢,玛瑙也罢,珊瑚也罢,松石也罢,都是石的一种,是石中的珍品,是深山野岭中出产的。
花园里的假山生不出。
装饰很精致的盆景也生不出。
就如同并非是所有的沙里都有金子一样。
玉的表面跟一般的石头相差无几的,这就叫“玉不琢,不成器”。
如果了解了王树森,就能看到他的匠心的!
三
他说,搞玉刻,要有想象力。
是的,把北京动物园里所有的仙鹤集中起来,也不满三十只。即便是有几只仙鹤也因为关在笼子里,大多没有了多少生气,呆头呆脑的。要是让我去临摹,也无从下手!这动静有别,各有灵气的仙鹤的出世,真是谈何容易。
没有广阔而丽奇特的想象,连仙鹤的一根羽毛都刻不成功的!
仙鹤不管如何,尚且在世上还算能见到,仙人呢?这些本来就是神话中的人物,天知道是什么样的呢?
远的且不说,就连清朝的大辫子我们也无法见到了,只能通过看书、读画去了解。
王树森从小喜欢听评书,那时,在崇文门羊市口茶馆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评书艺人叫陈世和,有着很高的技巧。他在说《聊斋》里“胭脂”一章时,便装扮出一个姑娘的神态、姿势,维妙维肖,教人想不到他是一个年逾七十岁的老头儿。
他还爱去逛古玩铺,每每看到瓷塑的观音,东阳木雕,或大肚子的弥勒佛等等,总是留连忘返。回家以后又赶紧在香烟纸上、包茶叶的纸上,将所见的人物、走兽画下来。久而久之,“死”的就成了“活”的,别人的就成了自己的——然后,便又从活在自己的心里变成活在自己的刀下。
他说。要熟悉生活,处处留心,每时每刻注意,才能丰富自己,标新立异。
四
搞文学艺术的人谁也离不开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