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诗论拾零
2.诗论拾零
(一)
雕琢是非诗的象征,——这是俄国一个著名诗人的名言。
“去雕琢,存自然”——这是我们的评论家常用的话。
雕琢,果真是那样可怕吗?
每一首诗都是要经过雕琢的。
来自生活中的形象或素材,还只是创作的原材料。诗人把自己的笔当作玉刻家的雕刀,剔除着、补充着、筛选着,然后,才有艺术形象的出现。
不要任何雕琢,就成了对生活的照搬或模仿——是镜子里反射出来的物体,而谈不上诗或艺术。
就象画家们画黄山,必定不是把全部黄山涂上画面,总是各取侧面,各显特色,以求传神一样。
玉刻家也决不会把一块白玉原封不动地当作艺术品的——白玉是材料,雕刻是在材料上的创造——或人物、或山水、或飞禽、或走兽,都是心灵的活现,都是刀下的神通。
但,自然美又是十分必需而重要的。
既雕琢,又自然!或者说:既有雕琢美,又有自然美;让这两种美和谐地统一在一起——互为衬托,互相补充,便成了诗意美。
自然美是存在于生活本身的,就象各种玉有各种自然美一样:白玉洁净而端庄,玉刻家用来刻“文姬归汉”玛瑙玉色泽瑰丽,有人把它刻成了火把一样的高粱——在这些艺术品上,自然与雕琢便各显神通了。
不要破坏生活中得来的自然美——尽可能地保留它、爱护它,而剔除那些没有自然美的部分。
一首写大海的诗,假如没有大海本身的、或动、或静、或壮阔、或汹涌的自然美,怎么能教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但,大海之大又岂是一首诗可写尽?因此,也得苦心地雕琢,或取大海涨潮时的时刻,或写大海日出时的鲜艳,或者竟是写一粒贝壳、一朵浪花……
在雕琢中寻自然!
(二)
我常常寻思着这两个字;“诗”与“丝”。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横溢的才华并不表现为口若悬河的演讲,而是在于思丝不断。——这经过思索、酝酿以后的、不断地抽出来的丝,便成了一行行的诗。
思丝一旦中断,并且再也连接不上时,便是江郎才尽。
有人无穷无尽的思考着——这神奇的大脑,是世界最大的、最丰富的智慧的宝库,他的诗便也接连不断地产生着。
或许,所有的一切,我们几乎是同时都听到了的,或是都见到了的,有的人从中捕捉到了不少诗的形象,有的人,却全部付之东流了!
见到的,不一定都存入了脑海中,刻到了心灵上。
勤于思索,是更重要的。思索,是对生活的消化,也是维持诗人灵感的生命线。
吃进去,吐出来。
就象蚕吃桑叶然后吐出丝一样。
儿时,我并不知道桑叶是什么,便采来各种树叶去喂蚕,多亏姐姐发现得早,否则要把它们活活饿死的。
如同并非是所有的树叶都能变成蚕丝一样,也不是所有的生活都可以写成诗的。但,有一些生活,有一些题材,比如。山水、泥土、爱情等等,都是写了千百年后,还要继续写下去的。
文学是人学,诗学又何尝不是?
凡是与活生生的人的思想、感情、喜怒哀乐密切联系着的生活,便是诗的题材,才有动人之处。
大话空话是一钱不值的。
仙山琼阁是虚无缥缈的。
说假话最容易,说真话最困难。
只有现实主义的土壤,才可以任诗的想象纵横驰骋。——离开了现实的“朦胧”、“古怪”与“看不懂”,仿佛写的是别一种世界——都无法走到普通人的心里去!
(三)
飘逸、隐约、含蓄的诗,是要更美一些的。
就象庐山的云雾,就象夏夜刚来临时的暮色,就象邓肯的白色纱衣……
有人把这一种美,归结为“朦胧”美,也不无道理。但,必须指出的是,这一种“朦胧”应是云雾一样的朦胧,而一且走进去,是可以看见庐山的。假若终于什么也看不见,那就谈不上“朦胧”美了——这一种“朦胧”如同是“铜墙铁壁”一般,看不懂,也猜不透,美从何来?
其实,真正美的还是庐山,而庐山云雾也不过是大自然赐予庐山的装饰而已。否则,天下哪儿没有雾,何必非要上庐山?这个道理似乎是不难懂得的。
我的家乡也往往在秋天多雾,早晨一开门便有浓浓的雾象炊烟似的扑进来,雾中的村庄影影绰绰,若有若无,太阳出来后渐渐散去,大地便又充满了金黄色……这样的雾也是美的,但,我又忽然想起,倘这样的雾日复一日,经久不散,农民便无法劳动,司机便难予发车,上学的孩子们也难免会掉到河里……可见,雾,也是不能太深、太重的。就象我们没有去过国外,只听说“雾伦敦”便觉很有趣。而一个久居伦敦的同胞回国后却诉苦说:伦敦的雾快憋死人了!北京的秋天多么明朗、多么好!
云雾是如此,白纱又何尝不是如此?有一位诗人告诉我们:一个少女披着一层轻柔的白纱,恐怕会增色不少,更有一种魅力。其实,这是不能一言以概而括之的——即便是跳舞的邓肯也只是在舞台上披白纱,她和罗丹促膝谈心时,未必也让白纱飘来飘去的。而且,白纱并不能给所有的少女增加姿色的——美与不美首先在于少女们的自身。更何况,也不是任何季节、任何时候都能披上白纱的——冬天,大家穿着厚厚的棉衣,再披一层白纱,那算是什么呢?可见;从美学的观点来看,“朦胧”美也只是相对而言的,过了头,就不美了。
(四)
产生于泥土中的一切,总是会带着泥土的朴实与清新,——树也好,草也好,高梁也好,稻子也好。即便是鲜花——各种色泽鲜艳的花朵,也总是离开泥土很近,并且在枯萎后,仍旧飞到泥土中去的。
产生于想象中的一切,总是要含着幻想的五光十色,——看北海公园的“琼岛”,便是依照想象中的仙境构造的,殿台错落,波光闪闪,树木青葱,很有一番仙境——而大凡这种布局,也必定是有山有水,山上则一定是有塔、或亭子之类,应了古人的“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诗。
想象中的仙境是天上的,因为天上没有,或者说谁也不曾去过天上考察,便又回到了地上。但,它又确实跟地上的别的景致不一样——这也是可以见到想象之伟力的。
既有产生于泥土中的朴实、清新,又有产生于想象中的瑰丽、高远,——好诗,往往诞生在这样的虚实之间。
生活,是创作的根本。没有或者不要立足之地的诗人,其创作生命总是短暂的!
“写心灵”——这固然好,但,倘若没有了泥土,心灵也不会存在——心灵,难道不是附属于生命的吗?
泥土越深厚越好——花盆难养万年松呵!
做脚踏实地的诗人,做敢于想象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