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诗论小札
1.诗论小札
1
我的窗外是一排北京杨。千万张叶子晃动着，闪着绿油油的亮光。我从千万张叶子里挑出一张——离我的窗口最近的树枝上的一张叶子，每天观察着……
写好了一张叶子，才能去写好千万张叶子，也才有可能写好一棵树。
这一张叶子应该是具体的、鲜明的、有着自己特点的，是生机勃勃地跃动着的。
不是黑压压的一片，也不是模模糊糊的一群。
2
春天，北京人最讨厌刮风一带着灰沙，有时能把天空染成灰黄色——大家便一边躲风，一边愤愤不平：又是大灰风！
有一个老人却喜欢这风，他站在北京杨的青枝绿叶下，指着还显得娇嫩的树叶告诉我：“叶片儿都是在风沙里刮大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是一个在传达室看门的退休工人，他不识字，但，他有写诗的潜力。
他不是人云亦云。
3
还是这个老人，在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在一棵刚刚泛青的老柳树下感叹着：“瞧这柳树，年年都新鲜得很呢！”
我听着，就象读了一首好诗那样振奋！
他羡慕柳树他热爱生活。
爱是一种神奇的力量——是激情的源泉。
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是清新的——仿佛跟年轻人一样。
没有爱和激情的诗不是活着的诗。
4
春夜，我在艾青的寓所聊天。
屋子里人很多，我们就到走廊上去抽烟。走廊的尽头是窗户，从窗户里望出去，满天星月也正望着我们。艾青专注地看了一会儿，说：窗户是很美的！
窗户为什么美？——我不敢当时就追问。后来，我也注意我的窗户了——斗转星移，风吹树动，雨打玻璃……这一切都是通过窗户才看到、才听到的，窗户是很美的！
世界那么大，大到叫你无法看。窗户把世界、把春夏秋冬的景致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让人看到很清楚。
窗户是大自然的镜框。
5
艾青说：写诗要笔好、纸好、心情好。
他写《大堰河——我的保姆》时，被关在上海的一个监牢里，他用的纸是自己装订起来的很漂亮的稿纸。
他特别注重形象——笔与稿纸不也是形象吗？——通过它们还要勾画出别的各种形象。
他的诗总是改了又改，每改动一处，甚至一个字，他都要重抄一遍，他说：不这样心里就不舒服！
6
对自己的诗，艾青总希望达到这样一种目标有鲜明的形象，有生动的比喻，其中的有一些诗句单独抽出来也是可以让人记住的好的诗句。
夏天的一场雷雨之后，他走在林荫道上，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样一些诗句。雨后的马路就象一条条小河，无数的叶子在太阳下闪亮，就象圣诞节晚上点燃的灯火……
这些诗句是一年前他念给我听的，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见到正式发表的诗。
他说：我还在推敲。
7
艾青是爱美的——爱外形的美，爱心灵的美，爱自然的美，也爱诗的美。
所有的美一经入诗，便都是形象的美。
有人说他不善辞令，其实不然。激昂慷慨的演说于他也许是困难的，但，他的言谈中却有很多的诗的形象在。
他回忆起抗战那些年在桂林时，有一个晚上和友人一起散步，他说：地上是一个水坑挨一个水坑，天上的月亮从一朵黑云中穿到了一朵白云中……
他还经常告诫我：你要梳梳头，不要把头发弄得象乱草堆一样。
8
艾青在电视机前专心地看着芭蕾舞。
他情不自禁地说：“你看，一会儿一个人，一会儿两个人，一会儿三个人，姿势多美！看完后我们一人作一首诗！”
他被美的魅力吸引了，他在搜集美的形象。
假若邓肯在，是一定会爱他的——我想。
9
越是常见的事物，越要细细地观察。见得很多的东西到了诗里，往往不一定是成功的形象。
我的故乡有柳树，我的童年是在柳树下度过的，北京也有柳树。我想写一首柳树的诗，却无从落笔。
有一个早晨，我坐在班车上看见：刚刚生出嫩芽的柳树，在淡淡的晨曦中仿佛是一团带着浅绿色的雾……
春天和夏天的浓荫就是由此而扩大开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