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褚蒜子
一路胡思乱想中,轿子到了皇宫门口,陈列随着牛晃进了大门,穿过他已三年未来有些生疏了的宫廷楼阁,来到了太极殿。陈列整了整官服和官帽,进了大殿。司马衍死后,晋康帝司马岳改到太极殿议事。
大殿上一片寂静,香烟袅袅,森然肃穆。
陈列往上看去,龙座前挂着一道白色纱幔,影影绰绰的坐着一个人,他知道,这是他的初恋情人,大晋第一美女的褚蒜子。
“禀太后,广陵公到了。”牛晃躬身道。
“嗯,你退下吧。”纱幔后传来陈列非常熟悉的带有浓重江南吴侬软语的婉转清脆声音。
“臣,陈列,参见陛下,参见太后!”陈列来到丹樨前跪倒叩首。
“广陵公请起。来人,给广陵公赐座。”
“臣谢过陛下,谢过太后。”
有太监搬过一个陶瓷圆凳,陈列只得恭谨的小半个屁股坐在上面。
陈列已有多年未见褚蒜子,很想看看真人,但时过境迁,位置不同,即便是隔着纱幔,他也不能抬头去看,只能默默地低着头。
“你已丁忧满了三年,但听说腰部有伤,一直未来上朝。”
“臣多年征战沙场,腰脊劳损,伤及骨骼,未曾仔细治理过,也是旧疾复发。”
“待会儿让御医给你看看吧。”
“谢太后,我已看过多个建康名医,他们都说此病需要将养一年以上。”
“哦,今天叫你过来,有些事想听听你的看法,你毕竟是成皇帝倚重的朝中重臣。”
“不敢,不敢,太后有事还请吩咐。”
“自康皇帝驾崩后,新帝年幼,国事繁忙,千头万绪,未曾找你,今日得些空闲,哀家想问问你,有何打算?”
陈列心中自是有数,大晋的重担现在落在了这个年仅二十三的年轻寡妇身上,实是有些太过残忍。但时隔这么多年,褚蒜子已为人妇,也不知道她此刻是怎样之人,人性不是一成不变的,无论是地位攀升,或者地位下降都在变化着。
“我大晋朝中名臣良将皆有,如庾冰、庾翼、褚大人等,在野的名士也不计其数,如殷浩、杜乂、谢安等,臣打算在家侍奉老母,抚养孩儿,臣一直想辞去镇北将军、侍中两职,正好蒙陛下和太后召见,就此提出吧。”
“庾冰死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陈列心中一惊。
“今早刚接到庾翼的上奏,五日前病故的。”
“哦……”陈列心中暗道,这厮早该死了,尸位素餐,祸及苍生,嘴上却道:“庾大人不是都督了七州诸军事,正在武昌和襄阳的安西将军一起共谋北伐大计吗?”
“哼,北伐!”褚蒜子不屑地道:“庾翼已经宣称北伐多年了,把朝廷当成他的私人仓库,要粮要钱。也就是在昨天才有了第一次动作,他派桓宣率所部三万人沿汉水西上,当日即到达丹水进入汉水之处,接着沿丹水溯流北上,进入后赵将领李罴的驻防之地,结果被李罴一万羯人骑兵一阵冲杀大败而归,桓宣已被庾翼免官,不日就回建康待罪了。”
“啊……”陈列又是一惊,桓老将军算是大晋的一位有实力的武将了,怎能如此不堪一击?几年不见这褚蒜子,对行军打仗之事叙述的挺明白,看来也是暗地里为朝廷军政大事做足了功课。
看着陈列不言语,褚蒜子接着没好气地说:“什么北伐,现在根本就不是北伐的时候,成皇帝、康皇帝都知道他们庾家北伐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能拥兵自重的旗号而已。”
“臣附议,太后说的是!不知现在谁镇武昌,接替庾大人的职位。”
“庾翼举荐他的次子庾爰之。”
陈列心道,脸皮啊,唉,这庾翼要把长江中上游搞成他家的世袭制,我真……
“臣认为不可,庾爰之毕竟年轻嘛,也无统兵打仗的经验……”
“哼!”褚蒜子冷哼一声打断了陈列的话,“不肖需你说,谁人不知他的目的?今早朝会就连中书侍郎范汪都看不下去了,出来反对。”
陈列当然记得当日在黄鹤楼的范汪,从跟着庾亮到现在的庾翼,作为庾家首席智囊已经十几年了,他反对?少来这一套,我看他是察觉到庾家要失势了吧。
“太后真是明察秋毫啊!”陈列在座位上躬身道。
“哀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不知你意下如何?”褚蒜子缓和了语调,温言道。
“我不行,我不行,咳咳,担不起此重任啊,太后,再说……”
“再说你妹!”褚蒜子决定不再装了,她脆声爆了粗口骂道:“小六子,你他妈的也要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哇……”陈列听到帷幔后面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甚是洪亮,仔细看去,才看清褚蒜子怀里抱着一个,她的河东狮吼惊醒了正在熟睡的晋穆帝司马聃。
陈列遂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这都为人之母了,还如此性情暴躁。
已经被千百朝政乱事折磨的焦头烂额的褚蒜子,此时此刻,想起朝中没有一个人能帮的了她,她那个毁了她一生幸福,又撒手不管的爹,再看着怀里这个一岁多的娃儿,她仿佛又看到满朝的文武都在看她笑话。
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眼泪迅速夺眶而出,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的心也跟着剧烈地绞痛起来,她崩溃了……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庄严肃穆而又寂静的大殿上,母子二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哭声,交汇在一起,犹如二重奏一般,陈列恐慌的从圆凳上起身,匍匐在地,不住叩首。
“太后,太后?”陈列轻轻地呼唤着褚蒜子,“别哭了……让人听见多不好?”褚蒜子依然不管不顾的放声大哭着。
“太后……”陈列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朝野上下皆有谣传,说咱俩有……”
良久,褚蒜子止住了悲声,但小皇帝还在奶声奶气的哭着,但貌似气力衰退,声音小了许多。
“别的地方我管不了,谁敢在宫里给我嚼舌根子,我灭他的族!”褚蒜子恶狠狠地声音从帷幔后面飘了出来,回荡在高大的太极殿上空带着阴森森地回音,令陈列都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你到底出不出来帮我?”褚蒜子用袍袖拭干眼泪,可以看出她在左右摇晃着身子试图哄着司马聃。
“我……实在是不懂朝政这些大事。”陈列跪在地上嘟囔道。
“你想跟你那几个老婆从此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吗?”从帷幔后来传来她冰冷的如朔北刺骨寒风一般问候。
陈列不禁身子又一颤抖。
说实话,自从有了司马燕婉和慕容瑶苓,尤其有了小鹰儿,这几年的锐气真是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