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问题学生
第12章问题学生
看一部大部头书稿看得头疼欲裂的下午，随手翻开吴念真的《这些人，那些事》，想要换一换脑子，很随意地翻到《邂逅》这篇。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上初一时，住在我楼上的一个高一的“问题学生”。当时我在重点中学念初中，离家比较远，如果住家里来回太不方便了。我有两个选择，要么住校，要么自己租房子住。
彼时，我年纪小，才十一岁，父母大概考虑到：一是方便随时来看望我，二是怕我在一群高中生中受欺负（住校的大部分是高中生），抑或怕和他们没什么共同话题，性格越发孤僻。故而，在学校附近的街区，妈妈托表哥给我物色了一处房子，租住了下来。怕我年纪太小，一个人还无法独立生活，所以同我一起住的，还有个高一的姐姐。
那是一栋四层的普通民居，我住在二楼。
记得刚搬来时，与我同住的姐姐某天颇为神秘地，又似乎是格外好意地对我说，楼上住着和她同年级的一个“混世魔王”。
彼时我无比内向，几乎不怎么同人说话。自知她是一番好意，又或者她是想找个话题同我聊天，亲近起来。但我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只木然地答：“哦。”
某天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吃过饭，路过水房，便进去把下午寄放在那儿的水壶灌满，拎走。但那天我忽略了，手里还抱着一摞复习资料。
从水房出来，我一手抱着一摞书，另一手拎水壶。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比我高，我低着头刚好看到，他的身影盖住我的脚面。我正低头闪躲不及时，人影说：“你拎得动吗？个头这么瘦小，我帮你拎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怯生生地抬头，一个不认识的人，看着也是学生模样。
我满脸通红，嘴巴张开，还不等我开口拒绝，手里的水壶就被那人自然地接了过去。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心突突地跳得厉害，却不知道要怎么求助。
“这是谁？”“哪里冒出来的？”“总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抢我一个水壶吧？”……我心里升起好多个疑问，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又莫名地觉得他应该不是个坏人。
或许因为，他看着是个学生的样子，以及，他对我说话时，满是善意的语气吧。
更让我奇怪的是，他居然知道我住在哪儿。
在下一个路口处，他熟悉地拐进了巷子，并进了我所租住的那家房子，到了我的房门口，他放下水壶，看我一眼笑了笑就上楼了。
全程我们没说一句话。
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学生就住在楼上。也许是上下楼的时候我们曾打过照面，也许是在楼顶收拾衣服或看书的时候，他曾见过我，而我对他却全无印象。
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同住的姐姐从楼顶收衣服下来，和他错身而过，她瞪大眼睛看我，我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姐姐急忙拉我进屋，把门关上，像是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似的：“你刚刚和那个男生说话了？”
“没说话，但他帮我拎水壶，从水房一直到门口。”我不明所以，便如实回答。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干吗要帮你拎水壶？”姐姐一脸狐疑。
“我不认识他，哦，刚才认识了。”不知道姐姐到底要说什么，我一头雾水。
“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们高一年级的‘问题学生’，在学校又被称为‘混世魔王’，什么捣蛋的事儿都干，逃课，跟老师顶嘴，和学生打架，拉帮结派……”姐姐还在那里絮絮地念叨。
一会儿，见我毫无反应，她也就安静了。
那时，我对“问题学生”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那些所谓的“恶事”从别人嘴里听来，总觉得不真实；但另一方面，也知道“问题学生”不是什么好评价，的确该与之保持距离。但那一面之缘，对他还来不及有什么感觉，只是打了个照面，旁的什么都很模糊。
后来，在小饭馆里打菜时还遇到过他两三次，他看见我总会走过来同我打招呼，也无非是稀松平常的“刚放学啊”“怎么就点这么清淡的菜”“你要多吃点儿，太瘦了”。或许，他同谁都特别容易熟悉，所以，就把我也当成了熟人。但我好像从来没同他说过话，如果“嗯”“哦”之类的不算，除此之外，我都是微笑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因为在心里，我自认同他是不熟的。却不知为何，他把我当成了个熟人，或许是妹妹一类的人。
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小饭馆里。
那天我值日，回去很晚。
刚进饭馆，就正巧碰到他和一群与他年龄相仿的人在一起吃饭。大概那些都是他同学吧。
他看见我，走过来，一如往常那样地打招呼，说：“才放学回来？这么晚了，估计没什么菜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他没来由地热情，唐突得令人尴尬。
平日里偶尔打个招呼也就罢了，这一下子要亲近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和那么多不认识的人……我慌忙摆摆手。只听见他身后的同学起哄地说：“小妹妹一起来吧，一起来吧。”带着戏谑的看热闹的口吻。
我顿时脸涨得通红。
他回头呵斥那些起哄的同学：“你们这些坏学生，看把人吓的。”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我，正要说什么，这时有人喊他：“xxx，要不要喝酒？”
xxx应该是他的名字，但我并没有听清楚。
他回头应了那人一声，又对我说：“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儿菜来。”便转身走到同学中去。
我像终于摆脱了什么似的，放松下来，并没有等他，便去买了饭菜，然后快步走出小饭馆。
那之后，就很久没见过他了。
某天正在写作业，同住的姐姐忽然对我说：“你还记得住在我们楼上的那个‘问题学生’吗？听说被开除了。”
我当时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问题学生”是谁。
脑海里浮现出他始终善意的热情的样子，他说：“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儿菜来。”
我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最后，依旧只是“哦”了一声。
听说这个事儿，还有个后续。
房东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出来，那间房很快就租给了别人。当时，住他隔壁的是我表哥的同学，我只在住进来的第一天和他打过招呼，算是认识。
某个周末，“问题学生”回来取他的东西的时候，向表哥的同学问我的名字和班级。表哥的同学当然不知道我的名字和班级，所以无法告知。但他和与我同住的姐姐一样疑惑，为何我会和“问题学生”有关系，所以就跟表哥说了这事儿，很快，表哥就告诉了我妈。
他们或许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八卦心理作祟，大抵还是存着一点儿担心，毕竟我终日给人太过安静内向的印象，他们一是觉得无比好奇，为何我会和“问题学生”有交集；再者，也怕他把我带坏了。
然后某天，我妈煞有介事地问起我怎么认识楼上原来住着的“问题学生”时，我才知道这事的后续。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吴念真的《邂逅》这篇文章后，脑海里浮现起这个记忆里许久许久不曾想起过的人。
其实，我从来没有在心里认为他是个“问题学生”，即便从姐姐那里听到关于他的许多“恶行”。但我想，她说的那些，多半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或许，在那时，内向的我本能地抵触所有人，所以，他和其他的“好人”也并没有什么分别，在我看来，并无好坏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