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缺口(一)
第35章缺口(一)
(一)
谢游之第一次听到‘使徒者’,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那是新历2084年的春天,他二十一岁,从最高学府毕业后环游星系的第四年。时至今日,谢游之都还记得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穿着一双结实耐用的登山鞋,黑色的卷发扎在脑后,风尘仆仆地从一颗边缘星球赶回家中。
他到达时,他的弟弟谢溯之才十七岁,正坐在葬礼最前面咬着嘴唇哭。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当他浅蓝色的眼睛看到谢游之的身影,他的泪落得更凶了。谢游之知道自己的弟弟想要放声痛哭,但周围都是沉默哀悼的宾客,于是他只得把哭声咽回嗓子里。
谢溯之从小跟随母亲长大,和她的关系亲密。比起谢游之与母亲之间总是充满警惕与戒备,谢溯之对母亲的爱显然更真挚、更纯粹。
‘他们都疯了。’他沉默地走到父亲谢逸之身边,他的父亲轻轻告诉他,‘因为希儿反对他们的计划,他们就杀掉了她。’
‘他们是谁?’谢游之问。
‘使徒者。’
这是谢游之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然后,五年以后,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你的父亲,死于使徒者之手。’
格蕾丝·卡玛佐兹轻轻停留在他的面前,她藏匿于黑色罩裙里,面纱下,浑浊的绿眼睛盯着谢游之,‘别像你的父亲一样愚蠢。’
谢游之没有听从格蕾丝的劝诫。
于是,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了自己的双腿和标记能力。
关于人类的起源一直都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从一性文明到两性文明,再到如今的三性文明,毫无疑问,人类在不断演变。
几千年前两性星球文明时期的人类把这样的演变称为生物进化论,他们认为自己的祖先是地球上的猿猴,在漫长的岁月里通过适应环境不断改变自己,最终成为了人类。
这样的认识受限于星球文明,一半对一半错。在进入三性星系文明以后,人类有了更开阔的视野,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其实是外太空爬虫与地球哺乳动物结合的产物。
“高阶生物,为了更好地利用地球,他们将地球猿人的基因与自己爬虫基因结合,创造了人类。人类此时处于一性文明时期,作为被奴役的阶级而创造,终日为高阶生物服务,被高阶生物控制繁衍。”
“直到人类的身体里哺乳动物的基因占据上风,他们丢弃大部分爬虫特征,开始分化为男女两性。拥有自主繁衍的能力后,人类不甘为奴仆,开始发展属于人类的智慧与文明。高阶生物将人类的独立视为背叛,将猿人基因视为原罪。”
这才是人类起源的真相。
随着科技发展,这样的观点不仅找到了科学依据,更从远古人类留下的书籍里得以论证:
爬虫的确降临,
地球璀璨,如浇灌良好的花园,
那时恩基和埃利尚未出现,
日光暗淡,
不见月亮(1)
延续了古人类的称呼,创造人类的高阶生物被称为“神”。神对于人类的发展的确有不可否认的影响,古人类书籍的记录:
随着人在地球上繁衍,生儿育女,神见人的女儿美貌,就随心所欲娶来为妻……于是,地球上便出现了神与人的女儿的后裔。(2)
在研究三性文明起源的“before-0计划”证实:神的血脉开始不断被人类继承。半神(有神的血脉的人)成为了alpha和omega;纯人类(不具备神的血脉的人)成为了beta。其中半神的直属后代,能够依靠血缘继承精神化物。
“before-0计划”的结果一出,立马哗然,一些人类崇拜神,一些人类仇恨神,一些人类信仰神,一些人类警惕神……每个人都对神持不同的态度。但从人类的起源成为共识以后,人类便可以分为两派:
一派是使徒者,使徒者赞同神的归来,“人类文明始终停留在三维空间,我们需要神的帮助成为四维文明。”
一派是异端者,异端者反对神的归来,“人类不需要神,不需要给自己找奴隶主。”
千百年来,使徒者始终占据上风。精神化物【神】的继承者被使徒者们追捧为皇族,其他能够依靠血脉继承精神化物的alpha与omega则被认为是贵族。
作为得益者,贵族与皇族本应从出生就注定是使徒者中的一员。事实也确实如此,几乎每一个贵族与皇族都是“神”衷心的拥护者,直到——末代皇帝莫莫的出现。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末代皇帝莫莫是最大的异端者。
【作为最小的omega皇子,他从小跟随祭司在一颗供奉神的星球生活。他被要求以黑布裹发束身,只露出眼睛。他不可与alpha相处,不可被人触摸肌肤,不可看他人的眼睛,每天需要诵诗祷告,以此保证对神全身心的忠诚。】
【从出生,他的命运就被规定。在他的某位alpha哥哥继承精神化物‘神’以后,他和其他五个omega皇子将成为这个哥哥的妻子,全身心地侍奉神,为神诞下血脉最浓郁的孩子。alpha将成为下一个他的哥哥,omega将成为下一个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才十二岁,跪在神像前祷告,“那么,在未来你想做什么呢,皇子?”我问他。】
【他微笑,回答我说,“我忠于自己,我要做自己的处子,做别人的荡妇,我要怀上神的孩子,然后在腹中杀死他,生下带血的胎盘,告诉所有人,神灵已死,无人保佑你们。”】
如今,只能从第一任总统的日记窥见这位末代皇帝的所思所想。
皇族血脉的断裂,使得神无法再降临于三性星系。至此,异端者的时代来临。以时政为代表的异端者,和以贵族为首的使徒者平分秋色。
“先生,”在电梯里,弗兰特忍不住问谢游之,“迪克先生真的会相信我们吗?”
“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们?”谢游之擦拭着眼镜。
透过镜片,他看见弗兰特焦虑的脸庞和路西投到他身上的目光,“就因为我出身贵族?”
弗兰特欲言又止。
身旁路西的电子眼闪动着蓝色的光,它是一个三米高的仿生人,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看上去像在泥地里滚了十几圈。事实也确实如此,作为谢游之的学生,路西和安为了送达手里的证物,摸爬滚打了一个月,今天上午刚从一处虫洞逃出。
“您知道,并非这一个原因。”路西接过了话,它彬彬有礼又极为无情地指出,“他爱人的死亡也是很大的原因。”
电梯层层升高,谢游之沉默了,他把擦拭干净的眼镜收回盒子。电梯里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盒子闭拢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弗兰特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到脚上。
这就是有时他拒绝和路西单独共事的理由。路西对人类的感情总是一知半解,它实在过于直白,直白得直戳人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