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缺口(二)
第36章缺口(二)
可鲁多索尔笑笑,也不惊讶谢游之的反对。他喝口茶,不急不躁地抛出另一条理由,“你应该比谁都懂得:只有握有武器,才会取得话语权。你对社会改良很有兴趣又有天赋,但如果你没有力量,谁会在意你?尤其是你尚未正式继承你的贵族身份时。”
这次,谢游之沉默了下去,可鲁多索尔的话很犀利,也很现实。
二十一岁的谢游之的确堪称是充满想法与激情的社会学家,但也是呐喊得再大声也鲜少得到回音的nobody。除了写一篇又一篇的文章以外,他毫无办法。
“但我对这个项目没有什么任何把握,”片刻后,谢游之坦诚地告诉可鲁多索尔,“我也已经快四年没有参与这个专业了,我不确信我是否能如您期待的那样发挥作用。”
可鲁多索尔捋了一下两撇弯弯的胡子,“你会的,你是武器制作的天才,”他说,“你在一年级发表的有关黑洞武器的构想那篇文章,至今都让人热血沸腾。”
“那是年少不懂事,不知天高地厚。”被提到黑历史,谢游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十七岁时,他所发表的那篇不成熟的文章让他获得了无数赞誉和期望,有关黑洞武器的讨论甚嚣尘上,无数科研者试图借此为课题申请研究经费,也让他的母亲几欲和他断绝关系。
‘你这种危险的人,不是我的儿子。’谢游之的母亲希儿总是这么说。
谢游之对此也只能露出无意义的微笑,而往往他的笑又会激怒他的母亲。
似乎是从十六岁考入最高学府后,希儿便将被誉为举世奇才的大儿子视作政客、敌人,以及异己者。哪怕当时谢游之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于是,二十一岁的谢游之加入了可鲁多索尔的团队。
作为年龄最小却最被重视的人员,谢游之在研究所的位置很微妙。自认为是谢游之老对头的安东尼奥首当其冲,总是喋喋不休地绕着他转,试图借着谢游之四年未参与科研打压他。
谢游之有些厌烦,但也并不想沾惹麻烦,因此总是漠然以对。
直到一天,谢游之因数据不对而焦头烂额时,安东尼奥又在喋喋不休,谢游之忽然感到心力憔悴。他放下手里的笔,无力地倒向座椅,遥远地望着桌子上堆满的各种资料,上面的公式、报告、论文足以压垮任何人。
他在做什么?他已经研究了这么多了?他真的要靠研究武器获得政治上的话语权吗?这和暴徒有什么区别?谢游之感到一阵厌烦,他厌烦手里的工作,他本无意于任何武器的研究,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希望看见任何政客从中得利。
可厌烦后又是无可奈何的无力,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谢游之地双手撑在桌子上,扶住自己的脑袋。他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想要声音被听见,就必须武装自己。而这样的武装却使得他落入自我厌恶的深渊,他感觉自己既伪善又无耻,不过就是个会甜言蜜语的骗子。
人来人往的实验室里,谢游之伸手扶住额头,内心悲恸而哀伤,那些被压抑的幽暗全都躁动了起来。
安东尼奥又来找茬儿,他拿着几份出错的报告,胡搅蛮缠地要谢游之给个说法,“你提供的数据有问题。”安东尼奥说,他指着一个数据,然而那并不是谢游之负责的模块。
谢游之捂住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抱歉,”谢游之尽量用平稳的嗓音回答这个聒噪的alpha,“请你将报告放在桌上,我稍后给你答复。”
可安东尼奥不依不饶,他吃准了谢游之温和的性格,喋喋不休地抱怨他的失误所导致的损失。
谢游之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放下遮挡面部的手,露出那双积满了情绪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安东尼奥一眼。只一眼,安东尼奥的一切话语都戛然而止。像是突然受惊的晨叫鸡,他张着嘴巴,瞪着谢游之,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察觉到谢游之这个角落的氛围不对,研究室所有人都降低了交谈的声音,若有若无的目光频频投向谢游之和安东尼奥。整个实验室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去。
谢游之深吸一口气,做下决定。他要放弃这个研究,他要从这种窒息的环境中离开。他站起身,打算前往可鲁多索尔的办公室。
但就在他要实施这项决定时,角落里总是一脸颓丧,喜欢睡觉摸鱼的井言,从臂弯间撑起了脑袋,“安东尼奥·陈,你的屁话真的好多。要是你的嘴就是用来说那些屁话的,你这个逆子的嘴不如用来给我舔舔把子。”
井言一说完,整个研究所都哄堂大笑。身为男性恋的井言总是凭借着自己的荤素不忌,在研究所获得最好的人缘。
“你性骚扰!”安东尼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没有搞错,我可是个柔弱的beta,怎么可能性骚扰一个强壮的alpha呢?”井言大吃一惊,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安东尼奥,“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要性骚扰也肯定是性骚扰谢游之好吗?”
说完,井言就对谢游之抛出一个媚眼,“帅哥,今晚一起吃饭吗?”
谢游之收回迈出的脚步,他站在原地,恢复了往常的状态,他配合地微笑,“好啊。”
研究所的空气里都充满了笑声,除了安东尼奥愤愤地拂袖而去,每个人都被取悦了。
夜晚,工作结束,谢游之走到井言的工位。彼时井言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的。谢游之往下腰,敲了敲井言的桌子。睡眼惺忪的井言擡起头,一边揉眼睛一边问有什么事吗?
谢游之笑了笑,“走吧,请你吃饭。”
井言顿时瞪大了眼,这次他是真的大吃一惊,连揉眼睛的手都停了,“靠!你不会真想泡我吧!”
谢游之摇摇头,“感谢你的解围。”
井言很浮夸地捂住心口,露出心碎的表情,“还以为我要被男圈天菜给泡了……”
这下,谢游之知道了原来在男性恋的圈子里,他被称呼为天菜。
就这样,借着一次解围,谢游之和井言熟了起来。
井言只比谢游之大两岁,才二十三,但他却长了张大叔脸,总是邋里邋遢的,穿个人字拖和花里胡哨的海滩短裤就来所里。他想攒钱在首都星买大房子,这样就能取得永居证,因此生活相当拮据,如果不是谢游之请他吃饭,他能一日三餐都吃泡面。
不想研究武器,但偏偏研究武器来钱快,所以他总是在研究所里划水。除非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他通常都是敷衍了事。他这种毫无斗志又不拖人后腿的人,让其他人对他颇有好感。毕竟没人会拒绝一个可靠的、有能力的,却又没竞争心的伙伴。
“你就是太卷了才招人讨厌。”井言不止一次这么说过谢游之。
“我没有想和谁竞争。”二十一岁的谢游之无奈地说。
从小到大都没有失败过的谢游之说这种话很虚伪,但对谢游之而言,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我厌恶竞争。我对胜利和奖品毫无兴趣,我不想成为焦点,也不想看到任何人输给我。每个人的付出都能得到收获和尊重。”
井言挑了一下眉,“你没懂我的意思。”
他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我的意思是,你在那儿就是一个永远达不到的标杆。这不是你想不想竞争的问题,是别人总以为你在向他们发起挑战的问题。你明白吗?”
“你总是花最少的时间做出最好的东西,你这样会让别人无所适从。研究所里的每个人都想跟上你的节奏,但当他们发现无论如何也达不到时,骄傲的破碎感会让他们滋生出对你的厌恶。你的过于优秀会让他们对看你失败、崩溃充满期待。”井言说得头头是道。
谢游之听得若有所思。
那晚之后,谢游之听从了井言的建议,刻意放慢了脚步。他一天就完成的东西,他通常到第三天才提交。果然,他的人缘好了很多。认识到谢游之的好脾气和乐于分享,除了安东尼奥,研究所的所有人对谢游之有了改观。毕竟没谁会讨厌一个能兜底的人。
“这一切都多亏了你。”谢游之对井言说。
他们在研究所的天台,吹着半夜的凉风,手里拿着有点儿烧喉咙的酒。研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这个时间,研究所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睡眠可言,唯一的放松只有喝酒、抽烟、暴饮暴食,或者吹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