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19章礁石
弗莱伊很快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湍急的水流之中,哗哗的水声在他耳边轰鸣回响，甚至让他感到头疼。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水流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而他就像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被那些水流强势地挟裹着,不由自主地向着大家奔涌的方向而去。
忽然间,弗莱伊想到了自己每次重生的过程。
每一次的重生,他都会经历这样的一幕,落入水中，看到月亮，然后奋力上游，终于探出水面,而后醒来。其实仔细想想,那也未必就是月亮，也可能是圆形的光,尘世的出口。他落入水中,却没有被水流冲走,因为他拼命上游,终于从那个出口又或者是入口,重回繁华人间,而他重生后的后院里,有一大片的冻土以及一整片静谧的深湖。
同样是水，这里的水在湍奔，而他每次重生时所经历的、重生后自己后院里看到的也是水,只不过是静止不动或是冻结的水。如果再往深了去想的话，婴儿在母亲子宫的羊水里徜徉，甚至生命都来源于水。
水……
“这是精神力的海洋。”
弗莱伊回过头，看到了查尼斯坦的人影漂浮在这片奔腾的潮流中。
水流很急，弗莱伊被冲刷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进，查尼斯坦的人影却像是光影折射的虚像一般，尽管稍有扭曲，但始终轻飘飘稳定在他前方一臂的距离。
“精神力海洋？”弗莱伊看向身边奔腾的河流，伸手试着掬水才发现，尽管耳边水声轰鸣，事实上那些并不是水，而更像是光。他无法将那些水流捧起也无法阻断，而那些光尽管是轻盈的、无形的，却仍然能够推动着他不得不跟随整体的潮流一起往某个方向移动。
“个人的力量总是渺小，当众人的力量形成了某股潮流的时候，人们往往能做的只有追随，不然便是被淹没。”
弗莱伊看到了那些潮流形成了个巨大的漩涡，其中一些从别的地方汇聚过来的支流似乎想要努力形成自己的方向，然而它们的方向与那个巨大的漩涡相悖，因而两股水流一经相撞，后者便直接被击碎，散作无数的光点落入了对面的漩涡之中，很快，那股“大逆不道”的支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继续壮大的唯一的漩涡。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精神力海洋又是什么？”弗莱伊问，“现在先灵大陆上的哨兵向导数量的确多了不少，但与普通人相比仍然只是少数派，如果真的存在精神力海洋，存在着一股推着所有人去往某个方向前进的力量，按理来说哨兵向导应该成为主流，所有人都能从精神力海洋中取得力量，大家都有精神体，都能使用精神力，难道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吗？”
查尼斯坦将手放到了耳边：“你听。”
弗莱伊侧耳倾听，澎湃的潮涛声一直不绝于耳，他并没有听出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然而查尼斯坦没有说停止，他便继续听了下去，于是，在一声一声的水流奔腾声中，间或弗莱伊会听到撞击、再撞击、粉碎或是迂回的声音。并不是特别多，但是过一段时间，那个声音就会出现一次。
弗莱伊举目望去，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小块凸起的礁石。水流奔腾行进至礁石的方向，便要将这礁石击碎，然而礁石并不是如此脆弱，于是两者必然产生对抗，于是撞击、拍打、撕扯，弗莱伊看着礁石逐渐松动，直到最后“哗”的一声，一个巨浪盖下，整座礁石被瓦解，碎成了无数的碎屑，沉落入这片精神力海洋的底层，而刚刚受到阻滞的潮水就像是积聚起了更多的力量一般，以更为迅猛的态势和速度一冲而过……
“哨兵和向导不是水流，是礁石。”
“礁石？”弗莱伊猛然看向查尼斯坦，“你是说我们是阻碍？”
弗莱伊对于这种态度并不陌生，三百年前的哨兵向导被认定为怪物，是威胁普通人生命的存在，因此狩猎哨兵向导的事情时有发生，而哨兵向导本身不说是不是都强大，即便强大如弗莱伊，要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总也有力竭被踩死的一天，到时候哪怕是一个童稚小儿都能一指头戳死他。
而他也，确实是死了。
“我们下去？”查尼斯坦的光影发生了变化，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向下游去。
弗莱伊便也跟着向下。
湍流的表面之下是静静的内里，暗流与漩涡都在表层，一旦下沉到一定程度，周围能够感觉到的那种明显的压力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寂静压力，就像是，一个与人群格格不入的人被扒去伪装，被迫呈现于各种异样目光的包围中一般。
哨兵向导的确仍是少数派，即便是今日先灵大陆，恶□□件发生的时候人们第一个会审视的仍然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哨兵向导。
——是你干的吗？你们完全有能力干出这种事，所以必须要首先锁定你们！
弗莱伊看到了一些碎屑漂浮在这片海洋中，他伸出手，这次捞到了。
礁石的碎片被他握在掌心，他感到了凉意。摊开手，看到了凉凉的冰晶碎屑。
“冰……凝聚体，水的另一种形态？”
“人类是唯一具有抽象思考能力，能够创造文明的物种，所以我们自命神的子民，万物之灵。当我开始思考哨兵向导的来源，我便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我们人类发源这个问题上来。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的人只是普通人，而有些人却能够拥有精神体，被称为‘哨兵向导’，我着重研究了几个特殊的事例，幸运也不幸的是，我生活的年代距离他们不远，却并不在同一个时代，你想必知道我说的是谁……”
弗莱伊的耳朵动了动，有所预感：“该不会……”
“他们是拥有先灵大陆所没有的物种作为精神体的强大哨兵弗莱伊·雷泽，以及明明出身金钱豹世家，却拥有角雕精神体的光明王克莱斯特·伯纳尔多·兰塞尔，当然还有渡鸦的开创人瑞文·康威克斯，以及其他几位令我印象深刻的前代及当代风云人物，其中也包括我本人在内。”
弗莱伊：“……”真不愧是能写出“在我坟头蹦迪吧伙计”墓志铭的人。
“很多人提到他们，总是思考他们为何如此强大，当然集中到弗莱伊·雷泽，或许会有更多人说，他是那么残暴、卑劣、可怕，但如果你真的仔细了解过弗莱伊·雷泽，你会发现他并不是史书上展现出来的样子，当然我对此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的精神体的特殊性以及他当初为什么会自爆……”
弗莱伊心想，查尼斯坦搞这个精神烙印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能等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个自爆的人本身。
“本大帝为什么要自爆，当然是因为生气，以及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了。”
四大家族当时把弗莱伊逼得太紧了，他完全可以想象就算他当时能够侥幸脱身，这之后将面临的是什么，那是无穷无尽的追杀，无时无刻不得不打起警惕，而这将一直持续到他死，而且他当时真的很生气，可以说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很多甚至被他救过性命，最后却反过来咬他一口，弗莱伊无法接受……
“别去理睬王室宣传的……我是指兰塞尔王室，我不知道你这个时代他们是不是还是老大，总之他们宣称弗莱伊·雷泽自爆是因为被吓破了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因为他已走投无路，试图与其他人同归于尽，而小部分人则认为弗莱伊·雷泽的自毁举动与他长期没有标记绑定的向导，导致他整体精神状况失常有关……”
“呸！”弗莱伊在心里骂了一声。
“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人了？”
“啊？”
“当年轻的我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也在心里骂了人。”查尼斯坦笑了起来，“我想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应该跟我趣味相投。”
弗莱伊：“……”不，本大帝并没有跟你趣味相投。
查尼斯坦说：“但是我又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了这个问题，就像我思考他的精神体为什么会是龙那样，现在我们把他暂时放到一边，再来看看光明王……”
弗莱伊简直要给查尼斯坦跪了！是不是所有的剧作家都是这幅德行，明明两句话能说清的事情非要兜着圈子一圈一圈地聊一长串，他现在真是恨不得掐着查尼斯坦的脖子让他把话说完，但是查尼斯坦早就死了，他显然是做不到了。
“光明王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例子，他的精神体是一只角雕，这和他的家族血统完全不符，所以我们也偶尔会听说一些关于其血统纯正性的说法，当然，我个人认为光明王绝对是元帝的血亲，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元帝的妻子跟你一样来自女巫之家。”弗莱伊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答，对速战速决查尼斯坦已经不抱希望。
“人们对光明王的主流评论充满赞扬，几乎将之视为神明，而根据我的观察，他虽然强大，但也并不正常，他的一生还存在着明显的分界点，似乎就是从弗莱伊·雷泽自爆，元帝过世，他正式踏上历史舞台起，他的强大数倍增幅，而不正常也更为明显，好的，我们接着再来看看瑞文社长……”
弗莱伊一个猛子扎得更深了，他快要被查尼斯坦逼疯了，他需要冷静一下。
查尼斯坦的影像似乎设定了会跟随触发他的人，所以弗莱伊一动，他也跟了上来，并且继续絮絮叨叨地在弗莱伊身后嘀咕：“瑞文的特殊在于他的精神体渡鸦具有的特殊属性，他的精神体具有极其强大的蚕食、吞噬、覆盖他人精神烙印的能力，如果说，他活得足够久，如果他当年没有死于光明王之手……”
弗莱伊猛然一愣，瑞文也是小克……不，其实这并不意外，他早就已经看出瑞文和克莱斯特从一开始的并肩合作到后来水火不容，他只是没想到，就连瑞文都是死在克莱斯特的手里。弗莱伊知道自己可能影响了克莱斯特一辈子，但没有想到会影响到这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