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34章千尸
全程目送卡尔和诺兰离开,塔多族的大祭司一直保持着慈祥和蔼的表情,直到确认他们走得很远并且不会回来,老人的脸色才突然改变。
她没有像常人那样瞬间变脸,那是一种解散旧表情,重新组织新表情的过程,老人的表情变化却像是一个人揭去了覆盖在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刚才也一直存在着的表情,那是一种死气沉沉,麻木与荒诞的古怪的表情,唯一的形容是,这种表情不该出现在人脸上。
“嗬——嗬——”老人喉咙里发出不清不楚的声音,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喉咙里卡了一口痰,怎么吐都吐不出来。随着她的喊声,几条黑影如同游动的泥鳅一般从地上冒出头来。
“嗬嗬嗬——嗬——”大祭司用同一个音节发出指令,更多的黑影冒了出来,很快就聚集起了十几条,它们摇摆着脑袋像是在应和什么,嘴里发出细碎的谈不上是语言的声音,然后随着大祭司的最后一声令下,它们就如同翻涌的黑色波浪一般向着外界游去了。
“叮。”大祭司头上的鱼虾首饰突然碰撞发出了清脆的一声,老人像是突然从某种状态里清醒过来一般,疑惑地看了看左右,她拄着拐杖,走出了海尔吉玛族长的居所。大门沉沉阖上,宛如阻隔了两个世界,整座会客厅里只燃烧着几个火把,四周寂静空旷。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红色渐渐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跟着是金色。在高大立柱的后头,一只留着红色卷发,身穿金色长裙的人偶突然出现,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这小家伙像是还没有习惯走路,走的时候颠七倒八,时不时还会自己被自己绊一跤,但她总是很快爬起身来,继续往前赶。——她似乎十分熟悉这里的道路。
如果费尔顿等人此时在这里,恐怕会很惊讶,因为这正是他们持有的那只被怀疑为“贪婪”代名词的查尼斯坦人偶。原本死物般的人偶现在动了起来,而在离开旅馆时看起来还不甚清晰的五官经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具体。如果不是因为布偶的质地,那看起来几乎就是一张逼真的人脸了。
这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到四十的年纪,长相雍容华贵,很难让人将她与“贪婪”这个词直接联系起来。布偶虽然尽力跑动,但她毕竟太小了,跨一大步也就是成年人两根手指间的距离,所以她在这个会客厅里跑了很久也不过跑出去没多远,但她拼了命地在跑,就像是知道有什么事情如果不去阻止那就来不及了。
空旷的大厅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布偶飞快地躲到了柱子后面的暗处,一队穿着黑色盔甲的守卫出现。他们全副武装,就连面具都是拉下的,只在露出空隙的眼睛部位,可以看到他们的眼睛,那是一对对暗红色的,仿佛炭火烧到了尽头的光点。
守卫踩着铿锵的步伐过去,布偶正要继续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往上一跳。她手短脚短,还软绵绵的,实在抱不住柱子,眼看着原本应该是坚硬石头打磨成的大厅地面像是海浪一样波动起来,那海浪一重一重,像是在清洗场地一般,向着这里推来,布偶急得“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咬了她一口,然后她的身体就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时间刚好,布偶刚刚浮起,海浪便从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漫了过去。从空中看下去,那些所谓的海浪竟然就是由大祭司刚刚派出去的那些“泥鳅”所组成,只不过刚刚是个体,此时是群体。海浪涨潮,而后退潮,向着四面八方涌去,一只不知从哪里偷跑进来的老鼠发出了微弱的一声“吱”声,在碰触到海浪的一刹那就被大卸八块,鲜血四溅,而下一波海浪涌来,它的尸骨便彻底消失,等到退潮,就连刚刚飞溅的血迹也不见了。
不,还有一点!
布偶看到了,在墙角有一滴血,溅到了墙壁上,然而,让布偶都感到惊悚的是,从旁边的海浪里突然飞出一根鲜红的舌头,那舌头打到墙上,就像是青蛙吞吃蚊虫一般,将那点血迅速舔干净了。海浪退去,这一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布偶现在如果能流汗,恐怕已经一身大汗。她抬起头,看向莫名出现帮了自己的东西,那是一点绿色的荧光,就像是夏夜的萤火虫,但它可比萤火虫强大多了。尽管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它始终冷静地飘飞在空中,带着布偶躲避那些东西的追索。
黑甲兵之后是泥鳅,泥鳅之后还出现了飘舞在墙壁与立柱之间,仿佛影子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近乎无形,只有在飘过火光映照的墙壁时才会在后方映出影子,巨大的接近圆形的头颅,一根一根卷曲的腕足,那竟然都是“章鱼”!
布偶:“!!”
几只章鱼不知怎么突然同时向着布偶扑了过来,布偶紧张得下意识想逃,然而绿色光点却死死咬住了她,一动不动。
“快跑、快跑啊,我们一定是被发现了!”布偶拼命摇晃萤火虫,结果下一刻换来了浑身麻痹,不能动弹的结果。
“完了!”眼看着数条如烟一般朦胧的黏糊糊的巨大腕足向自己卷来,甚至看到了其中一只章鱼由于距离过近露出的张大的嘴,布偶因为闭不上眼,只能绝望地移开了眼睛。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些腕足在她的附近互相交错而过,一只、两只、三只,一共三只,不,居然有四只……第四只章鱼很小,躲在其它三只章鱼的阴影中,它几乎是擦着布偶和绿色萤火虫过去,由于几只章鱼互相交织,离得极尽,如果刚才它们擅自动哪怕一分,此时也已经撞进了包围网里。
“它料到了!那个萤火!”布偶惊讶地仰头看向绿色萤火,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怎么走,你带路。”
“什么?”d在心里问道,从刚才进入这个山洞开始,弗莱伊就没开过口,直到刚才。
与之前的秒回答不同,这一次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了弗莱伊那里的声音:“没什么,不是同你说的。”小绿在前方飘飘悠悠地飞着,颜色却显得黯淡了不少。
“不是跟我说是跟谁说的,小绿怎么了?”d追问,每一次弗莱伊把他排除在外都让他感到心里像打翻了十七八坛醋一样酸溜溜的。
或许是这种感情太过激烈,弗莱伊居然感觉到了。
“你……怎么了?”弗莱伊问,“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酸味?”
d:“……”
原来感觉也能通过心灵相通传递过去的吗?
“没、没什么……好吧。”d突然想通了,有些事情如果没人迈出第一步,那就永远没有迈出下一步的可能了。“是我没错,你不跟我说实话,我不太高兴。”
“啊?”弗莱伊愣了一下,d这话让他既陌生又熟悉,这让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个英俊的小少年。明明是出于保护对方的想法,所以很多事情弗莱伊不想让他知道,他觉得一个小孩子也不必要知道那些复杂的政治斗争或是残酷的战争,但是每当这种时候,克莱斯特就会生气地嘟起嘴。
“弗莱伊哥哥什么都不肯告诉小克,弗莱伊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小克?”
“我没有啊,我只是……”
“嘤嘤嘤嘤……”往往话还没说上两句,小孩子就又哭唧唧的了。
“如果小克在这里是给弗莱伊哥哥添了麻烦的话,弗莱伊哥哥告诉小克,小克马上就走!”小孩子经常是这么说着,就跑回房去收拾行李。他本来行李就不多,一个小布包就能解决,这事发展到后来已经变成了小家伙随时随地就能从身后拖出一个布包,用根树枝往肩上一挑就能走的地步。
“真是的!”接触得久了,弗莱伊其实也了解了这不过是小孩子撒娇的招数,你要是真答应他走了,他才不会走呢,不仅不会走,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闹腾开,所以弗莱伊到了后来就只能认输。
好好好、行行行,除了实在太过危险的事情,很多事如果克莱斯特开口问,弗莱伊都会回答。有的时候想想,或许四大家族能够趁着黑塔防备最空虚的时候摸着暗道攻进来,说不定也有……不,弗莱伊直觉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他不会。
克莱斯特没那么坏。
弗莱伊告诉自己,他毕竟是我一手带大的。
“弗莱伊!”d生气了,或许是因为他放空了太久,这一次话里带着明显的委屈语气,“你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到。”
“听不到吗?”弗莱伊愣了一下,为什么?但没人能给他回答。
弗莱伊回过神来:“不是什么大事,好吧,我告诉你,我把小绿分了一点出去,正在追踪卡尔他们那里的情况。”
d愣了一下。这是闻所未闻的精神体使用方式。不是没人想过这么用,而是因为这种使用方式对任何一个哨兵向导而言都面临着能量强度、精神负荷、距离及精细控制多方面的约束,然而背上的少年……不,现在该说是青年却做到了,不仅如此,这还是在他失去了身体,只能栖息于布偶之中的情况下。
“弗莱伊,你到底是谁……”
“他是弗莱伊哥哥,我的弗莱伊哥哥。”克莱斯特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告诉过你了,我是光明王,他就是你们口中的雷泽大帝。”
d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才重新走了起来:“但是雷泽大帝是一个哨兵。”
克莱斯特沉默了:“我、我不知道。”他迷惘道,“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
“到这里就行了。”与对方雄浑的精神力相比,布偶的精神力却像是捂在了湿棉花堆里,断断续续才能传出来一点。
绿色的萤火停了下来,它们飞过了整座族长居所,此时来到了一堵山壁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