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佛行北，魔朝南
灵都西郊百灵村，由于北夷和大梁的大战，此村又是官府定的伤员修养之地，在不久之前，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灵都将军白螟蛉和镇北大将军伍子胥曾同时来百灵村观察瘟疫情况，不过战事中的瘟疫感染极快，短短半个月，便有逾一百的伤员和普通村民因瘟疫而死，且死状相当的凄惨。如今的百灵村已经隔离，没有灵都几位最高将领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出入，村子里每天都不停的有人在死，常常夜里有悲惨痛哭之声，甚是恐怖。按照军规，凡是得瘟疫的人皆要火葬，焦烧气味密布，因此百灵村也成为了灵都人口中的鬼村。
驻守百灵村的有三百兵士，有一名杀伐果断的校尉带领，此人名常虢，生得威风凛凛，天然含有杀意，一柄流金镋劈裂过无数北夷蛮子的头颅。常虢心里其实不愿意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晦气之地，奈何白螟蛉下了死命令，他不敢违抗。
常虢如一尊门神般站在百灵村的村口，他目睹着来来往往拖尸体的板车，他早已变得麻木，在这个战争，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即便长安的贵人们也无法安逸的生活，又何况处在边疆的老百姓。常虢不是平民出身，他的家族在广西一道有一些影响力，世代从军，他的血已经冷了。
“今日烧了多少具尸体，现在有多少人得病？”一名记账的甲士手里捧着账簿，他负责记录每日的瘟疫情况。
“哎，到申时为止，已经杀了十八具了，比昨天多了三具。村子里染病的总共四百三十二人，有两百五十一人是伤兵，其余的一百八十一人是百灵村的村民。”一个穿着白大衣，用方巾蒙着口，大夫模样的老者显得有些哀怨，他在村子里待了一个多月了，却仍然未曾想到控制瘟疫的办法。
记账的甲士不耐烦的手一挥，说道：“行了，朱老头你去治病了，别婆婆妈妈的。不要忘了，今夜子时再来汇报一次。”
朱大夫无力的摇了摇头，他的医术有限，虽然在瘟疫方面有点研究，但是这次的瘟疫来的太快和太猛了，他无能无力，他三番五次的要求上面请几位名医，至今迟迟没有人来。朱大夫也明白上面将领的苦衷，现在兵荒马乱的，谁愿意蹚军营的浑水？行军的大夫差不多死绝了，只能听长安那边的安排了。
常虢甚少管打仗以外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他处理不好百灵村，至少在他接管百灵村的一个月里，无人能出他的视线一步，相邻的几个村子都相安无事，尚未出现瘟疫蔓延的情况。常虢用流金镋在百灵村村口画了一条线，如果有人胆敢出线，他会毫不留情的砍下他的脑袋，挂在大旗上示众。
百灵村的村民又惧又怕，他们的内心绝望而痛苦，他们的目光中满是死意，世间最苦闷的不是死亡，而是明知死亡，却只能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道路。荆小红便是死亡路上的一员，正在昨天，她诊断出了瘟疫，她的躯体和四肢都在逐渐的生疮，奇痒难耐，她不再是一个十四岁的清秀少女，而是人人退避三舍的瘟疫者，她静静的卧在铺满草料的木板上，她知道待她不感觉痒的时候，她的死期便到了。
荆小红的父母也是死于瘟疫，本来美好的一家人如今只剩她一个了，她一点也不怕死，她甚至有点期待死亡，这样她能和黄泉之下的父母早些见面。朱大夫断了一碗药汤给她，因为他和荆小红父亲的关系，朱大夫格外关注荆小红一些，他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延长少女的生命，以她的年纪，人生中的乐事她享受得太少了。
“来，小红，乖乖听话，把药喝了，喝了药才能有力气找村东头的狗剩打架，他不是总喜欢欺负你嘛！”经历过人事的朱大夫自然能瞧出小红和狗剩之间的事，他们虽然平日里吵吵闹闹的，却真的有感情了。小红的父亲生前也说，待小红过了十五岁便找村里最好的媒婆说个亲。
荆小红虚弱的脸上露出了惨笑，笑得令人心疼，她道：“也不知道狗剩他怎么样了，自从官兵们封了村，我一直也没见到过他。朱爷爷，你说我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到他了？”
朱大夫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其实狗剩比小红得病更早，此时已经化作了灰烬，他不愿戳破实情，说道：“我前几日去东边见过狗剩，这小子龙精虎猛的，啥事都没有，只是几位军大爷不肯他来看你，否则他早来了。”
荆小红无甚生气的眸子中罕见的闪过光亮，她靠着朱大夫的肩膀勉强喝下了苦涩的药汤，她的身体又开始发痒了，她憋住自己不去抓，因为她不想让狗剩以后见到的是满身疮坑的荆小红。
朱大夫从袖子中拿出了一罐药膏，这是他祖传的，在治疗痒痛方面有奇效。他将配方给了军中，却因制药的周期太长而一直未能推广。朱大夫替荆小红涂抹了四肢上的痒疮，慈祥的说道：“以后痒了便抹一抹，也许会舒服一点，朱爷爷走了，晚间再来给你熬药。”
荆小红紧紧的握住罐头，她毕竟只是个女子，如何忍受得了千蛇万虫般噬咬的苦楚，她娇小的身体在朱大夫走后颤抖不停，她在哭。她不懂什么战争，她只知道男耕女织的村中生活，她哭命运的不公，也哭人心的残忍。
一直密切观察百灵村周边情况的常虢突然动了动手中的流金镋，他一声军令，驻守的村中的甲士尽数而来，他们严阵以待，刀枪冷然。众甲士的心里有狐疑，他们不知为何自己的将军会如此的紧张，因为正在朝村里而来的是个老和尚。
老和尚眉毛灰白，脖子上挂着残破的佛珠，他的僧衣却是崭新的。他走路略微跛腿，草鞋上沾满了尘土，显示出他的长途跋涉。在场的将士没人会认为一个游历的老和尚会有什么威胁，除了校尉常虢。
村边的青草初露头角，老和尚走路之时未曾伤到一根青草，一颗野花，他有礼貌的在离百灵村二十丈处停住，他双手合十，慈悲道：“阿弥陀佛，老僧听说百灵村一个多月前发生了瘟疫，至今已经死了几百人，老僧粗通医术，佛家有济世之心，不知诸位施主能不能容老僧进去看看？”
常虢手下的一名大胡子副尉厉声驱赶道：“此乃螟蛉军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违令者杀无赦！”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有几分钟馗之相，所以也得了小钟馗的称号。
老和尚似乎脾气极好，他再次劝说道：“老僧并没有他意，如果诸位施主不信，请随时盯着老僧的一举一动，若老僧有僭越之举，你们大可杀了老僧，老僧绝不还手。阿弥陀佛，瘟疫严重，再拖下去苦的是百灵村的百姓，望施主们三思。”
常虢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他道：“大师，没有灵都的命令，谁也不得擅自出入百灵村，你快快离去吧，否则休怪本将的流金镋无情！”他的内心警惕完全出自武者的直觉，他总觉得面前温和的老和尚体内藏着一股难以匹敌的力量。
老和尚见说理不通，他又见不得老百姓继续受苦，他沧桑的手中纯正的佛门罡气氤氲，他不想伤人，但他也不是不杀人的迂腐和尚，在他的一生忠，他杀的人不计其数，有魔人，有败类，却不曾错杀一个。
“报！”一骑呼啸而来，马上的士兵手里高举令箭，他勒住缰绳大声传令道：“灵都将军府有令，如遇到一位老和尚要入村，立即放行！”他的语速极快，在传完命令之后，他又策马而去。
常虢愣住，他仔细的打量老和尚，难道他是将军府派来的？军令如山，容不得他多想，常虢下令撤去防御，亲自陪同老和尚入村。一路上老和尚望闻问切，如一般的郎中无二，而凡是让他摸过的瘟疫病人只觉得在那一刻置身于金色莲花之中，无比的舒服祥和，在当天下午病情竟然奇迹般的恢复。
一直伴随左右的常虢目瞪口呆，他生平第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全程见证了此番情景的朱大夫，当老和尚治愈荆小红的刹那，他朝圣般的跪在老和尚的跟前，他老泪纵横。
这一日，百灵村化悲伤为喜极而泣，他们皆将老和尚奉为活佛陀。
在同一天，北夷极地血宗的客卿血厉以及另外三位血字开头的客卿，牡丹坪的二坪主金圣叹，鸾凤山的大护法罗观，二护法曹贯中，黑宗的白发三千丈呈现羽扇之势向南疾驰，他们行踪诡秘，似乎在追什么人。而有北夷第一宗门之称的梧桐苑也蠢蠢欲动，据说苑主高离寐已经出山，且和魔道的几位魔头有汇合之意。
佛行北，魔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