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病狼
今日的梁国朝会显得热闹非凡,也争议颇多,因为二十年不曾露面的天机将竟然戎装佩刀上朝。金銮大殿的官员都心知肚明,当年因为萧然的事情,梁帝只是把蒋经天发配到西北,但那不意味着他有重新回长安城的那一天。老马识途,向来以富家翁形象示人的蒋经天现在穿着赤焰色的战甲,象征权势和威望,英姿不凡,若是萧亦玄在此,定会拍手称赞。天机将乃朝廷正二品的武将,南疆战事吃紧,燕帝不断扩大战事的局势,驻守长安的几位大将,如平西大将军李长庚,平东大将军祖士稚之流已经赶赴战场。军神白灵起亲自督导,目前战况呈现稳定状态。
文官以首辅张居正列前,武官蒋经天和兵部尚书陈庆之比肩。世人都道军神白灵起不论武功,韬略军是梁国第一,但蒋经天却从来不敢忽略身边不起眼的病怏怏男子。能够不到五十岁坐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他的城府可见一斑。
此次梁帝梁生安只是略微向蒋经天问好,并无其余的话语,北夷那边的形势基本稳定,草原部落的大申之间出现矛盾,倒是给梁国一个很好的反扑机会。梁帝着令兵部尚书陈庆之全权负责,相信在灵都的白螟蛉会很快有计划。
退朝之后,由于事务众多,首辅张居正,中书省令陆柬之,尚书省令程昱未做停留,直接走向军机重处。蒋经天孤单一人慢吞吞的踏在三百五十六级台阶之上,似是享受梁宫的巍峨和壮观。
陈庆之不着痕迹的凑到蒋经天跟前,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养心殿,说道:“蒋兄,我们二十年没见面,你一切安好?”
蒋经天捧着肚子笑道:“锦衣玉食,不比你在长安城差,如果陈大人有机会到邺城,我一定当东道主,陶然居,华然居任你选。”
知晓邺城内幕,有病狼之称的陈庆之道:“蒋兄一如既往的不愿吃亏,陶然居的产业是蒋兄的,华然居更是萧小王爷的酒楼,我倒没胆子僭越。”说罢,他一阵咳嗽,脸色也变得潮红。
蒋经天问道:“陈大人,怎么,你的病又加重了?”
陈庆之摆手道:“无妨,都是老毛病,宫中的御医说我到棺材都痊愈不了,不过在有生之年再看到蒋兄,我也没什么遗憾的。”
蒋经天拉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你从来不坐马车,但人得服老,我们去长安城中最贵的酒楼吃,免得你总记挂着我欠你一顿。事先说好,不醉不休。”
正阳门外的短衫马夫一直在恭敬的等候,他看着木讷,却有股凌厉的气息,陈庆之上马车前随口道:“你是黄将军?”
正是黄靖的马夫点头,陈庆之没有再问。马车宽敞,很难想象贵为兵部尚书的陈庆之一辈子只坐过三回马车,他打量着车内的装饰和美酒点心道:“蒋兄不愧为雅人,西漠出产的葡萄酒,苏州的榛子酥,杏花楼的甜饼,每一样俱是价格惊人。”
蒋经天嗤笑,说道:“我一介武夫,附庸风雅而已,上不得台面,但陈大人的眼光独特,完全不似谣言传闻的那般不知情趣。”
灰色的马车平稳的行进,在到达朱雀大街时却人声鼎沸,此时黄靖推动门帘,面色铁青的道:“将军,有大量的士子聚集,要不要我驱赶?”
蒋经天宛若已有预料,瞥视陈庆之一眼道:“不用,我和陈大人下去看看便是。长安的士子和邺城的不同,据说有文化着呢,我也想见识一番。”话语间,他在马车中换上便装,把那件赤焰色的战甲规矩的叠整齐,似乎极为的珍视。
陈庆之让人当枪使却不觉得委屈,反而有罕见的笑容道:“文人的唾沫,武人的刀剑,蒋兄你要有准备,翰林院的士子,他们可得理不饶人。”
朱雀大街真的密密麻麻的堆满人,也正如陈庆之想的那般,足足有上百名翰林院的学子和士子挡在蒋经天马车之前,寸步不让。黄靖站在车的右侧,静静的等待自家老爷的出场,他的长刀“苍天”在手,只要蒋经天不乐意,面前的人均会死!
一袭蓝衫的蒋经天示意黄靖不必着急,望着清一色穿翰林院服饰的士子,他道:“诸位乃国之栋梁,读书人安分守己,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当街拦二品武将的官轿,绝非明智之举。”他的话声色俱厉,但面色没一点生气的意思。
翰林院的士子吵吵嚷嚷,有几个已经要将准备好的黄瓜,鸡蛋之类的砸上去,颇向乡间的村野匹夫。站在最前方的是位而是出头的年轻男子,他长得风度不凡,尤其那顶高高的玉冠彰显他在翰林院的特殊地位。
他名温孝茹,翰林院的供奉和招待有许多,他以二十二岁的年纪当选翰林院的二等供奉,在读书士子中绝无仅有。要知担任二等供奉,不但需要渊博的学识,更需名声和大师的推荐,有的老翰林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当三等供奉,惩论二等。此外,温孝茹的背景不俗,乃吏部尚书温筠的亲外甥,以后登堂入室必定不难。
温孝茹不屑一个武将会有高深的文化,在他眼里,武将大都为李长庚之流,说话粗鄙不堪,胸无点墨,他高傲的说道:“将军此言差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梁国外有燕贼和北夷蛮子的侵袭,内有不忠之臣的困扰,我们读书人自当为民做主,为往事开太平。我们即使手无缚鸡之力,却笔耕如刀,还梁国一个海清河晏!”
陈庆之没有任何的表情,蒋经天眯着眼睛,勾起兴致。不论温晓茹的人品如何,他的学识渊博,言语中不乏针砭时弊,直指蒋经天和萧然当年的大罪,蒋经天挽着袖子道:“你说的有道理,武人征战,读书人治国,自古流传,但经世之才不常有。读书人,斗胆问一句二十年前你几岁?”
温孝茹不卑不亢道:“小子今年二十二,二十年前尚在襁褓。”
蒋经天若有所思,继而勃然大怒道:“你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竟然敢说天策神将的不是,你当时又知道什么!我们跟随大将军东征西战,平西漠,灭东岳的时候你们又在干什么!竖子不知天高地厚,只知乱笔写春秋,你们读得狗屁圣贤书!张家初代圣人曾有云,事必躬亲,你们连读书的目的都不知晓,也敢大放厥词。梁国之所以到达今日的地步,与你们的吃喝享乐,祸国殃民有很大的关系!”
温孝茹愣住,脸色铁青,一百余人的士子破口大骂蒋经天,群情激奋。蒋经天自顾的说道:“说什么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笔耕如刀,大梁明文规定,君子当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你们以为我武夫耳,但你们听着,二十五年前的文试大比六艺我均是第一,你们有几人做到?”
朱雀大街的翰林院士子通过现今的科举制度,只要文章过关,其余的皆带过,他们大部分根本不悉武艺,包括温孝茹。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蒋经天乃文人出身,他自问文章尚且无法冠今,不过温孝茹气势不输人的说道:“巧言令色,本事再好如何,抹杀不去你和萧然的滔天罪行!”
蒋经天想是有些疲惫,他道:“我们的是非功过轮不到你们评说,黄靖,再挡道者,杀无赦!”
人群中有个富态的老者,一闪而逝,身形相当的诡异。自始至终,兵部尚书陈庆之未曾说话,他陪着蒋经天再次登上马车,若不是他的官朴子太过抢眼,说不定大家会以为他只是蒋经天的仆从。
黄靖斜持长刀,士子中的绝大多数已经有退缩之一,但温孝茹和十数个死党却仍然站在朱雀大街的中央,有种视死如归的心态。载着蒋经天和陈庆之的马车缓缓的前行,黄靖根本没想绕过温孝茹和翰林院的士子,他的眼神冷漠如霜。
车的窗帘掀开,陈庆之微微探头,说道:“你们真的不离开?我保证,你们再不走,温家,陶家,张家,李家……他们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他逐一说出士子家族的名字,滴水不漏。
温孝茹面若死灰,拉着十几个士子赶忙避走,别的人说此番话他也许无动于衷,但兵部尚书陈庆之说,他不得不信!
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此诗极言长安酒楼的热闹。蒋经天带着陈庆之到长安城最著名的“天香楼”饮酒,点尽天香楼的名味珍羞,两人一直喝到月上柳梢头才罢。在各自仆人的搀扶中,陈庆之回到陈府,而蒋经天则回驿馆。
老仆宋公明一如既往的恭敬,刚到驿馆深处,蒋经天迷离的眼睛陡然转清,压根无醉意,他严肃的说道:“公明,此次我们得小心,病狼不病,好一个陈庆之!”
成府离天香楼稍远,同样清醒的陈庆之身后不知何时有位富态的老者,神态拘谨,却步履无声。陈府的天庭当院,陈庆之举头望月,问道:“你去尽快禀明圣上,蒋经天有不臣之心坐实。”
富态老者,也是朝廷鱼刺势力中最大的那位鲠骨,曾经和善水亭的副亭主徐芥两人战李青莲,他疑惑道:“要杀蒋经天,何必周折,我去足矣!”
陈庆之淡淡的转头,眸子深邃,大鲠骨如坠冰窖,半句话也不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