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虎狼之心

店家看看王处，王处道：“看我作甚，这是金人奸细的家属，奉命押送岭南流放，你们该怎么收就怎么收。”

店家道：“小人懂，小人懂……抱歉夫人，我们是明白人，先把话说明了，根据惯例，所有配军犯人，本店是要按双倍收钱的。”

岳飞的三子岳霖，年方十二岁，此时忍不住道：“别的地方只加收三成，到你这加收一倍……”

店家道：“那你们可以到别的地方吃，本店还省心了呢，让你们进了店，过后还要大扫除清除留下的晦气，说不定为了你们这一顿，我还得倒霉三年……”

岳霖怒道：“你……”

岳夫人道：“霖儿别说了，既然是店里的规矩，那就照规矩办事就是了。”

岳安娘提醒道：“母亲，父亲从军多年，爱兵如子，不但从不克刻军饷，得了封赏也是跟将士平分，家里的积蓄全是父亲的俸禄所得，没有任何额外收入，岳家军在南下时欠下的债务，朝廷又没办法还，父亲只能用自己的俸禄还清，家中积蓄本来就有限，被抄家时，皇差又拿了大部分，现在我们能带的银子并不多，朝廷要求我们自己支付路费，前路漫漫，再被人这么敲诈下去，根本是到不了岭南的。”

安娘虽是姑娘，但是将门之女，又是此时姐妹中年纪最长的，对于家里的情形十分清楚。

岳夫人道：“那我们就少吃一点。”

店家道：“本店最低消费每人十文钱，也就是你们需得给二十文钱，低于此数，恕不招待。”

岳夫人道：“请问这二十文钱，都有些什么？”

店家道：“一大碗粥，一碟腌菜，你还想要什么？”

岳霖怒道：“这不是坑人吗，一碗粥，一碟腌菜，在京都最多不超过两文钱……”

店家道：“那你去京都买去，我这里就是这价钱，说我坑人，我还就不卖给你们了……”

岳夫人道：“店家，小孩子无知，请恕罪，就按你说的办吧……”

店家道：“按我说的办？羞辱我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要吃也可以，加收十文一个人，吃便吃，不吃便不吃。”

岳夫人看见巩玉娘一手拉着的年仅二岁的岳甫，他满脸红光，不住喘息，又看看张着嘴巴喘气，几乎无法站立的岳雷，一时心疼无比，急忙用眼色阻止了岳霖说话，说道：“我们吃，进去吧……”

店家看一眼岳雷，说道：“慢着，谁都能进去，他可不行，你看他那样子，好象是快死了吧，万一刚好死在我们店里，我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岳夫人听得这话，一时急怒攻心，几乎要昏过去。

原来大家心里清楚，岳雷的身体状况在不断地变糟，加上官府如此无情地持续摧残，岳家人早就明白长此下去，情况一定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就一年不到的时间，岳家从朱仙镇大捷之后，成为整个大宋的英雄的极度辉煌，突然连遭打击，如今更落到一家满门被流放蛮荒，任人欺凌的程度，这已经将所有人逼到了崩溃边缘，现在岳雷是岳家年龄最大的男丁，也是全家的希望所系，倘若他再死，怕是真的要受不住了。所以这店家的一句话，可说是正好击在了岳夫人的弱肋上。

岳霖再也忍不住了，握起拳头，怒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句……”

岳雷大口喘气，说道：“三弟，别说了，我不进去便是，你们都进去吧，南地炎热潮湿，万不可让母亲生病……”他说完这句话，用了很大力气，说完之后，竟一下子昏坐在地上。

岳家人心惊胆寒，全都涌进来，又是捏手又是掐穴又是推血过宫，将岳雷弄醒。

罗愿摇一摇头，说道：“店家，正当正午时分，太阳这么大，留个病人在外面未免说不过去，让他们一家进来吧……”

店家见罗愿也是一身官服，知他来头不小，不敢得罪，刚要说话，只听得万经天冷笑道：“罗兄，你能不能别这么婆婆妈妈，你说让他进他就进？哼，他家的人一个都别进，就在原地候着。”

罗愿刚想说话，万经天冷笑道：“罗兄，你可别忘了这里谁是主管……你要是不想听我的话，赶紧回去，让皇上再下一道圣旨，换你来做主管好了，但是在没有接到新的圣旨之前，一切我说了算。”

又看向那批随从，说道：“派人轮流看着，让这些犯人就地而坐，不许乱跑，乱跑者，鞭笞……”说完，大步走进了酒楼。

罗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看向天空。天空万里无云，而烈日如火，这种天气，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一批妇孺，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重病之人？真的要坐在这里曝晒上一个时辰，恐怕真的会出人命的，甚至可能不止一条人命……这家伙，还真是要把岳家往死里逼啊。

但是，这一切只怕也是天意如此，谁让岳飞身为朝廷重臣，天子肱股，竟然不思报国，反而私下与金人勾结，甘做金人奸细？

罗愿苦笑一声，跟着走进了酒楼。

万经天进入酒楼，直上二楼，坐到一个靠窗座位，早有人过来，帮他把斗笠和披风取下，又立刻给他扇扇子，扇来的凉风吹过躯体，真是舒服惬意极了，他往楼下窗外看去，岳家的人，果然没人敢动，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坐着，他心里分外畅快。若不是那店家提醒，他还不知道用这手段对付岳家人呢，现在，他们坐在这里，没有太阳晒，且扇着风，好不凉爽，而岳家的人，则全都坐在烈日下，动也不动，一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那个病鬼岳雷，恐怕就要完蛋了。哈哈！

一念及此，他暗中打定了主意，将歇息时间延长到两个时辰，好好欣赏岳家人陆续被曝晒中署的过程。

万经天跟罗愿不一样，万经天知道岳飞父子和张宪都是含冤而死的。所以他更清楚父亲万俟卨为什么要置岳家人于死地，说不好听，那就叫做贼心虚，岳家人不除，他睡不安稳。

万俟卨告诉他，其实诬陷岳飞并杀之就是天子的意思，他只不过是替天子做恶人罢了。天子讨厌跟金人这么纠缠不休的打下去了，为了这漫长无奈的战争，他寝食难安，国库空虚，根本腾不出钱和时间来治国，老百姓也没时间休养生息，所以，他为了大宋朝的百姓，必须让这场战争中止。可是主战派们，一口一声半壁江山，一口一声故国遗民，义正辞严的，根本无法理解他心怀治国富民的苦心， 特别是岳飞，一谈到抗金救国，就兴奋得什么似的，满口胡虏鞑子，还我河山，迎回二圣，连天子都插不上话来。可是抗敌救国，实在是太正义了，天子根本没办法阻止……等到朱仙镇大捷，大军北伐被正式提上日程时，天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只是想做一个正常的天子而已，可是在位十几年，岳飞这些主战派们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一天天的打打打，一天天的迎回二圣，好吧，那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

实际上，在此之前，很多文官都已经厌倦了这些主战的武将，在大宋朝，一直是以文为尊，以武为末，连行军打仗都是以文官挂帅，结果靖康之后，一大批武将借着抗金救国的名头大出风头，文官们的地位和声望大受削弱，这让文官们非常不习惯。万俟卨等人就是这类人，他们讨厌岳飞到了极点，能有机会把这个武将之首杀掉，那是再好不过了。

万经天也恨岳飞这样的武将，倒不是因为孝顺，而是武将上来之后，象他们这样的恶少受到了更多的节奏，每次在临安玩得尽兴一点，就会有武将来干涉，什么“你们以为这还是汴京吗，这里是杭州，两位圣君还落在敌人手里，你们居然敢这么玩……”讨厌死了。

所以，他的愿望就是，把那些满口抗金救国的人都杀个精光，还他一个能够舒服地玩的临安城，还他一个逍遥幸福的公子生活。

现在，看到岳飞的妻儿在烈日下无奈挣扎，坐以待毙，他的心情真的是非常痛快。

两个时辰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他心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