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被流放的1家
绍兴十二年四月。
官道上,一群人正顶着烈日朝西南方向前行。这群人的主要力量是一支五百人官兵,当先两个,看起来都有些年轻,一胖一瘦,都骑着马,穿着轻便官服,戴着斗笠,披着披风,显得志得意满。两人身后,跟着一个官员,年纪不轻,眼睛只在前面两个年轻人身上转,满脸堆笑,很专业的谄媚表情。
他们押着的七八个犯人,有男有女,有长有幼,全都戴着斗笠,最小的看来只有两岁,由一个年轻的少妇牵着走。年长的则是一个中年妇女,风尘仆仆的,看起来有四十岁上下,虽然身着囚犯之服,并且举步艰难,可是一脸坚毅,不怒而威,她手里也拉着一个小童,只有三四岁,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下。她身后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搀扶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那青年面黄肌瘦,脸上没有血色,显然是身带重疾,每走一步,都得咬着牙关,十分吃力。这青年后面,是一个七岁出头的小孩,一直低着头走路,默不作声。再后面,是一个姑娘,大概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穿了囚服,却仍然不掩其俏丽,在她身后,是一个长得有些黝黑的少年,也是这行人中,唯一的一个戴着枷锁刑器的人,满脸不忿之色,时不时咬牙切齿的看一下旁边的官兵们。
这行人走进一个小镇时,已近正午时分,在两人身后的那个中年官员说道:“两位大人,是不是可以在这里歇歇了?小人熟悉这里……”
官兵们的眼睛都看向两个年轻人,眼里都有期盼之色。
那个胖子官员扭头看一眼借机停下来喘息的犯人们,好几个人都在急忙抓紧时间喝水,当下冷笑道:“歇什么歇?我还能走呢,走,继续走……”
那中年官员擦擦脸上的汗,说道:“大人,这样的天气,再走下去,他们……怕是要出事啊……”
胖子官员道:“放心吧,有胆量反叛朝廷的人,哪会那么没用,都硬气着呢,能出什么事,出了事,我顶着就是……”
那中年官员擦了擦汗道:“两位大人,不是下官叫苦,我们奉命在辖地护送大人们过境,都没有做扎营的准备,过了这个镇,前面就是山区,得走三十里地,才能有落脚处,三十里,照这样的脚程,只怕要走到晚上了,累倒不打紧,人是铁,饭是钢,两位大人骑着马,倒还好了,他们都是靠着两条腿走路,这样走法哪行呢。”
那瘦子官员道:“万大人,他说得有理,我们自己也不能不吃饭吧,起码我是饿了。”
也许是三十里地把那胖子官员给吓着了,他眼珠转了一转道:“好吧,那就先在这里找个地方吃饭,老规矩,就一个时辰……”
那中年官员道:“好了好了,万大人的话大家都听到了,照执行,大家各找地方吃饭,一个时辰后,依旧回到这里集合,迟到者鞭笞二十。”
“遵令”声中,大部分的官兵都走开了,只留下三十人左右,这将近三十人的服饰,明显跟大部分官兵不一样,却是大理寺直属刑狱部打扮。
原来,这一行人,便是负责押送岳家妻儿流放蛮荒的大理寺的人。胖官员便是万经天,瘦官员便是罗愿,中年官员则是此地的地方官王处。至于随行的三十人,那可不是普通的大理寺刑狱人员,而是大内高手。他们的待遇其实要比万经天和罗愿还高,有生杀大权,这一回是身负皇命,化装成了大理寺人,暗中帮忙押送,万一不慎走漏了消息,也足够抵挡岳家军余孽前来抢人。
万经天的父亲万俟卨是亲手制造岳飞冤狱的主审官,风波亭行刑之后,虽然官场上得意,却在民间风评极低,有时甚至走在大街上,都能听到有人大叫“奸臣误国,谋害忠良”,或者叫“害人者,人必害之”,这让他很是胆寒,半夜经常做恶梦,后来听人说岳飞的子女全都尚武,不管年纪大小,都有过人的本强,虽然比不上岳云,却也非同小可,这更让他害怕,一门心思想的都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所以就向天子举荐亲儿子为负责押送官员,以便沿途能把岳家妻女折磨一番,最好是能让所有男丁都在流放途中暴毙,一个不剩。最低限度,也得把岳雷折磨至死。万经天原是个恶少,别的本领没多少,折磨人的本领倒是能大。这一趟差事很辛苦,也没多少油水,本来他是不愿接的,但是天子答应完成任务后,封他一个闲职,可以玩遍天下不受管束,他觉得很不错,就来了。
虽然带着三十个奉旨直接跟来的“大理刑狱”人一起押送,但是天子还是觉得不够保险,所以写了密旨,要求每到一地,当地都要派军队帮忙押送,而且人数必须超过五百人,帮忙押送时一切经费均由地方负责。地方官们对此也很是不开心,却也没有办法。
万经天的做事原则,宁可不利己也要损人,在让别人难受的时候,自己也小小的难受一下,他觉得是必须的代价,所以这一路走来,他都在想方设法让岳家人难受,如果能让他们叫苦连天,哭天喊地的求饶,对他来说就是至高快乐。
偏偏岳家人一个个都非常硬气,从岳夫人开始,到岳飞的最小儿子,只有三岁的岳霆,再到受着重伤折磨的岳雷,不管怎么折磨,全都在苦苦支撑.只有岳云不满两岁的儿子,不时会哭上几声,都被岳云的妻子巩玉娘给哄住了。巩玉娘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年方二十,历经丧夫之痛,又饱受如此摧残,却还得一路哄着儿子,一般人早就受不了崩溃了,她却还是坚强地忍受了这一切。
岳家人的表现,让万经天既不爽也害怕,所以就更加变态地想办法折磨,难免让押送的大内和军队也受到拖累,大家一直都怀有怨言,无奈方经天有皇命在身,众人只能把把苦水憋着。尽管如此,岳家人依旧没人屈服。
倒是罗汝楫的儿子罗愿,与万经天却不一样,此人颇有才华,知书识礼,内心里是希望做个好官的,他虽然很痛恨岳飞做了金人奸细(他不知道这是他父亲和万俟卨的诬陷),认为岳家被发配流放算是罪有应得,却也不忍看到这么多妇孺病患受到额外的折磨,所以站在众人的角度上从中周旋几句,也算是冲淡了些大家对万经天的怨气。
王处带了这一行人,找到该镇最大的一家酒楼,酒楼老板心下叫苦连天,却也只能满脸堆笑下来迎接,吩咐赶紧上酒档里最好的菜给大人们,万经天眼皮也不抬一下,后面岳夫人道:“小二哥,麻烦你也做九份家常菜,你需要多少银子?我们照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