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惊风梦雨(下) - 盐店街 - 江天雪意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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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惊风梦雨(下)

第7章惊风梦雨(下)回到玉澜堂,林夫人正站在中庭,看着黄管家指挥伙计们把院子、走廊上的喜幛撤掉,为婚礼搭的台子也着人小心翼翼地拆了,林夫人看到静渊和七七,便笑道:“你们回来便好,我可得去休息会儿了。”

递给静渊个本子,“这是库房里的东西,有因为婚事特意调出来的,也有你岳丈家送来的,至衡的嫁妆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好,别的倒没什么,不过你爷爷和你祖爷爷他们那辈儿留下的那几样摆设,得细看着别让人弄坏了。铺在喜烛台子上的凸纹织锦花毡,千万别被蜡油给弄脏。”

又对七七笑道:“我家不像你家人多,你以后要多帮帮你丈夫,家里的事情,就少让他操些心。”

七七应道:“母亲放心。”

林夫人笑道:“你还太年轻,在家里也是娇养的,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就多问问。”

“是。”

林夫人把楠竹叫来:“伺候好你东家奶奶,别让她磕着碰着了。”

黄管家陪静渊去了库房,七七便跟楠竹一起看着收拾大厅里的陈设。眼见夜色渐起,隐隐间杂风声,到晚些风声越来越大,贴在门廊上的一张喜字,被吹得哧溜一声裂成两半,一半还在廊上,另一半却被卷到了天上。庭院里、天井里、后院的花园里,尘土被吹了起来,树木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天边似有雷声传来,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潮润的泥土味。

晚饭非常丰盛,可依旧如初来之时一样,偌大的桌子,满桌的菜肴,却只坐着三个人。三个人安安静静吃着饭,气氛冷然,浑不像这间屋子头一日刚举行过婚礼。七七觉得胸中似沉沉压着块石头,不经意间瞥到厅堂正中悬挂的林世荣的画像,那面容慈和的老人,脸上竟似也带着一丝诡异的冷笑。

她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怎么了?”林夫人见她端着碗的手抖了一抖。

“没,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

“这才刚过门,不会就想家了吧?”林夫人笑道。

“没有,没有!”七七忙道,向静渊看了一眼,他却没有看她,也丝毫不在意她的尴尬,只默默夹菜吃饭。

晚饭后陪林夫人坐着喝了喝茶,林夫人见两个人神色懒懒的,便道:“你们也辛苦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静渊和七七便告了辞,朝南边卧室走去,行到走廊上,风挟着极细的雨丝飘了进来,由于怕起火,走廊上的灯笼全灭掉了,七七有些害怕,可静渊却走得很快,把她抛在后面。她连忙追上去,拉住他的手,“等等我。”

静渊理了理头上被风吹乱的一丝头发,借势轻轻挣脱她的手,她心里不禁有气,可他的脚步却也放慢了。

新房的布置稍微有了一些变化。下午,七七吩咐楠竹让人把娘家送来的几个小家具安置进来。有一对紫檀小凳子,外面套着镶着淡蓝色花边的鹅黄绸套,梳妆台旁边放了一个不到一米高的纯银小柜子,是四哥至行从云南买来的,小柜子有五格抽屉,刚好可以放点贴身衣服。外屋靠窗的矮几上,多了一个紫色的琉璃小花瓶,插着一束鸭拓草,发出淡淡幽香。

进了屋,静渊不声不响脱着外衣,把衣服挂在衣架上。

七七见他依旧冷着个脸,忍不住道:“我知道你因为什么不高兴,不就是六口盐井嘛,爹又没有说不给你。”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怒气一闪而过,随后又重回波澜不惊的冷静。

七七心里失笑,觉得这个家伙真是倔得可以,难不成一辈子不和我说话不成?她的脾气也上来了,便轻轻哼了一声。

静渊终于冷冷开口:“你哼什么?”

七七心想,我跟你说半天话,你一句也不回我,我是什么人,你想理就理,不想理就撂一边?故意又哼了一声,从身旁小桌把自己的小提包拿起,傲然走过他朝里屋走去。

身子一歪,静渊一把将她揪了过来,语气依旧是冷冷的:“我问你,你哼什么?”

七七被他拧得手似乎都快碎了,见他眼神里闪着一丝凶狠,她性子本也倔强,便索性跟他杠上了,把头侧向一边,咬着牙不说话。

这副样子在静渊看来是一脸的骄横,他冷笑道:“你真以为你可以在我面前耍横吗?”

七七哑然失笑,心道:“也不过我有了几口盐井而已,你犯不着受这么大刺激。”她固然胆大,却还真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但脸上神色已然有所显露。静渊看在眼里,觉得她那双任性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全是挑衅,心下大怒,手上力道不禁加重。七七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使尽全力挣脱,他却不放,只轻轻笑着看她挣扎。

七七跺足叫道:“你把我弄痛了!别开玩笑了。”

他终是不忍心,见她涨红了脸,怕真把她伤了,便放开了手,七七却还犟着劲儿挣扎着,一个吃力不准,人便往一侧倒去,还好她人机灵,赶紧扶住一旁的衣柜,手上提包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里头的粉盒、口红,还有用手绢裹着的罗飞送的香水,全散了出来。

静渊伸手欲扶,七七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把他手一推:“你不用这么装模作样!”

静渊见到她细白的手腕,已被自己箍出深色红印,暗暗失悔。

七七忍着痛,蹲下身子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东西,拾起那瓶香水,用手掸了掸灰尘,仔细检查瓶子,见没有裂痕,长长松了口气。

见她珍视的模样,静渊瞟了一眼那香水瓶子,心中狐疑:“谁给你的?”

七七脸一红,没有回答,捧着散落的物事慢慢站了起来,想把它们放到桌子上。静渊却猛然走过去一把夺过那瓶香水,拿到眼前一看,已知此物绝非清河能买到的物品,略一思忖,心中顿时敞亮,冷笑道:“哦,原来是那佣人给的,我当是什么宝贵玩意。”

七七急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这是我二哥给我的。”

静渊用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香水瓶上的金色小字,懒洋洋地说:“你二哥?你军队里的那二哥?他上哪里去搞的这种洋泾浜的玩意?上海?扬州?还是他那一毛不拔、连军费还要你老爹孝敬的金堂县?”

他已经知晓,便再也瞒他不过,到了这个地步,跟他着急也没有用,七七便淡淡道:“那你待怎么样吧。”

静渊笑道:“我待怎么样?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要把它扔了!”手一扬,便要把香水瓶摔到地上。

七七轻轻一声惊呼,右手伸出,他一把将她的手扭在腰后,将她的脸扳过来朝向他,强迫她看着他。

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这么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这么一双俊朗清秀的眼睛,竟然也会有如此狰狞的时候。七七的心里响起了三妹的话:“姑爷人看着好好的,却让人害怕。”

那香水瓶握在他的手里,被他贴到她的脸上,凉凉的,七七只觉得一丝寒意从背脊上冒了起来,眼中已带求恳,颤声道:“请你,不要扔。”

他心里却惟觉刺痛,拿着那小小的、晶亮的瓶子,“我不扔它,那你,能扔掉他吗?”

七七心中一颤,脸上强自冒出一个笑容,“这只是一个东西,一个物件。”

静渊冷冷一笑,把香水瓶往身旁的桌子上一放,嘴唇贴在她的眼睛上,轻声道:“七七,你很聪明,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你真聪明。”

七七眼睛只不敢瞧他,余光往桌上一瞟,那香水稳稳放着,被灯光映得闪闪发光,香气正袅袅地飘了上来。她心中焦急:不要飘上来,千万不要飘上来,不要让他闻到。

“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了,不要再惹我。”静渊喃喃道,从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一路吻了下去,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到丝毫对她的怜惜,只有愤怒、痛苦、甚至是恐惧。她不清楚他为什么能有如此复杂的神色,只觉得或许是她身上担负一种罪孽,而这罪孽,又偏偏如她的姻缘一样,和他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外头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雨终于下大了,屋里虽亮着灯,却依旧能看到窗外闪电划过的光芒,紧接着就是一阵震耳的雷声,烈风挟着暴雨而来,凶狠地击打在窗棂上。

他真想把她揉碎,可在心里他却惊异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狂暴。他看着那双泪光莹莹的眼睛,在迷失中暗自痛悔。“我不该这样的,”他在心里说,虽然如此,他却忍不住狠狠对待她,像狂风席卷大地,像这正在进行的暴雨。

他尝到了她泪水的咸味,冰冷的泪水,却似烙铁一样烫到了他,他猛然将她推开,从对面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羞愧而仓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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