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惊风梦雨(上)
第6章惊风梦雨(上)打了四更鼓,不知哪家的鸡叫了起来,院墙后升起一弯新月,清辉白亮堂堂,渐渐的,月光变得朦胧,有清凉的、乳白色的雾弥漫四处,像轻纱罩子笼罩着盐店街的宅院。
六福堂的院子里头原有个小坝子,喝多了来不及回盐灶的伙计们,大多躺在屋檐下呼呼大睡,院子正中支起大帷帐,放的全是各处送来的贺礼。
戚大年这一晚上累得够呛,一面和几个会计一起清点各盐号送来的礼金,一面把贺礼分类登记收好。忙到半夜,方郑重地打开孟家礼单,从大红信封里抽出另一个薄一些的信封,上面写着:
《香雪井并无双等七井火灶股份契》
戚大年打开契约一看,愣了半晌。
静渊走进来的时候把他吓了好一跳。眼睛瞅向墙上挂钟,也不过刚过五点,洞房花烛夜,这东家竟这般辜负香裘,戚大年心中讶异却也不好明说,只迎上前去笑道:“东家今儿起得够早。”
静渊随意穿着件月白长衫,已不是新郎官装扮,往四周看了看,眉头微皱,戚大年见他脸露不悦,以为他不满伙计们满地乱睡,忙道:“兄弟们昨天为东家高兴坏了,个个喝得脸红青胀,我就让他们在这儿先睡会子,天一亮就催他们走。”
静渊道:“都立秋了,夜里上晚露,就那么敞着睡,着了凉怎么办?”
戚大年松了口气,笑道:“都是粗人,哪里就那么娇嫩了?喝了酒火气大,吹吹风好降火,不碍事!”
静渊道:“让厨房做些粥饭,让他们别饿着肚子回去,吃点热食散寒醒酒。”
“哎!”
静渊径自走到自己办公的里屋,戚大年跟了去,静渊在桌旁坐下,低头思忖,面色沉静。戚大年知道这个少东家的性格,虽安静如深潭,但论行事周密,城府之深,绝对算得上是个顶尖儿的人物,只在一旁静静候着,等他吩咐。
静渊道:“如果我没有想错,我那岳父送来的香雪井契约,是一张空票子?”戚大年踌躇半晌,吞吞吐吐道:“也不算是空票子。连公证人的签名都是有
的,孟老爷也在一旁签了字,只是……”
静渊把手伸向桌上放着的一把算盘,修长白皙的手指一颗颗缓缓拨弄着算
珠,冷冷地道:“只是什么?”
戚大年听着算珠碰撞的声音,一颗,又一颗,再一颗,在这寂静的清晨,清脆空灵,他只觉得背脊微微有些发凉。
静渊不待他回答,道:“无非就是多了一项说明,说他运丰号最近由于市息愈大,账户冗多,这七个盐井股份虽早拟转让,然涉及账目繁多,且牵涉官方税利,所以先从名义上划归,待一切理清之后,两方便正式移交。”
他一项项说来,就似早已将那空头契约看过,只把戚大年听得心中惊佩。只有一项,戚大年嘴皮略动了动,思忖着不知是否说明。
静渊嘴角微微一沉,问道:“怎么了?”
戚大年道:“契票上倒是没有说现下不移交,只说这周转时期,先将股份全部交付给一个人,这样大家都说得过去。”
两颗算珠忽然相扣,啪嗒一声。
戚大年正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见静渊的脸越来越白,目光越来越阴冷,忙住口不言。
静渊的笑容从脸上漾开,宛若冰面子上的划痕,“好,好,好得不得了!”他笑道,“你觉得好不好笑?”
戚大年心里发麻,脸上却强自露出点笑来,接口道:“好笑,东家觉得好笑就好笑!”
静渊还笑着,道:“他把股份给他女儿,让我天天巴巴看着这些盐井,像套着脖子的狗,那肉离它也不过几寸,可它就是吃不着!哈,哈哈!”
戚大年不敢吭声。
静渊笑声忽然顿住,把那算盘往右侧用力一掷,算盘飞起,砸碎了放在书柜旁的青花瓷瓶,算珠四下溅开,噼噼啪啪滚了一地。
………………
清河的规矩,成亲第二天,新妇回门。
七七醒来的时候,像头天坐了一夜的船,上了岸还兀自起起伏伏,晃晃悠悠。有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仍在娘家,睁大眼睛看着头顶那红色罗帐回不过神,手臂一动,只觉得浑身酸疼,电光火石的一瞬,才猛然忆起昨夜一切。
楠竹轻轻敲门,问道:“奶奶可醒了?”
她慌忙答应了一声,手忙脚乱把散落床边床下的衣服捡来穿了,可胸前两排扣子却不知怎么掉了,她没办法,只两手把衣服拢着,从里屋出去,给楠竹开了门。
楠竹见到她狼狈的模样,只微微一笑,手里捧着一摞叠好的新衣,笑道:“我来伺候奶奶换衣服。等洗好收拾好,奶奶同东家还得赶紧一起去给太太请安。”
七七听她说到东家,方想起静渊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楠竹见她神色,笑道:“东家去六福堂了,吩咐说一会儿就回,请完安陪奶奶用早饭。”
七七有些失望,轻声道:“他倒真是个勤勉的人。”
楠竹走向前帮七七换衣服,七七脱了衣服,一弯腰,方看见身上痕迹,不由得大窘,楠竹扶着七七的手,只作不见。
洗脸的时候,黄嬢进来同楠竹一起收拾卧床,扑扑有声地拍打着,再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斑驳的印记在眼中一晃,七七的脸红到耳根,忙拿毛巾子捂着。
静渊从外头走进来,七七正好在梳头,黄嬢给他送上一套崭新的衣服,静渊接过衣服,朝坐在梳妆台前的七七看了一眼,七七待要回头,他却拿着衣服到里屋换去了,虽这么一瞬的功夫,七七却发现他脸色不豫,便忍不住又想回头,楠竹轻轻把她头发一抓,低声道:“奶奶,请坐好了。”
七七的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别的什么。她的性格自来爽朗直率,可奇怪的是,进了到了这林家,像是有满身的力气却使不出来。
静渊换了衣服出来,黑色的袍子,衬得脸色温润如玉,他静静看着七七梳头,纤细的背影,精巧的发髻,耳上是极小的耳环坠子,用珍珠攒成酸浆草花瓣形状,发出淡淡光晕。
七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觉得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眉间的稚嫩之气大减,宛然就是一个小妇人。回过头,与静渊眼神一接,他便朝她露出温和的笑意,她只好也笑了。
俩人先去大堂拜了祖先,再跪下给林夫人请安。林夫人接过七七递上的茶,微笑道:“自明日起,我这茶可要新媳妇来煮了。”
七七笑道:“是。”
新妇过门后,每日第一件事是侍奉丈夫起床,第二件,便是给婆婆沏茶请安。这规矩在林家百十年来都不曾变过,七七早已知晓。
林夫人对静渊道:“纵是亲家那边热闹,也不要贪玩,酒也少喝些,晚饭前必须回来。常言道,新婚一月不空房,别忘了。”
静渊道:“孩儿不会忘。”
林夫人点点头:“去吧。”。
司机还是小蛮腰,腆着个胖胖的肚子,局促地坐在驾驶室里,东家新婚,他应景穿了件少有的亮色衫子,倒是显得喜气。
静渊凑到七七耳边低声问:“昨晚可睡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