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我绝不强求你留下
第二十一章我绝不强求你留下
月悬中天,谭半山醉倒在躺椅上,喃喃自语。
穆辛九取了条盖被扔他身上,走到院中,沈玠一言不发地坐在不远处,静静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落寞的月光落了周身。
穆辛九凑近脸去,看他目光游离,似乎是起了几分醉意,在他耳边悄悄问道:“沈玠,你这么会查案,为什么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的真相是假?”
沈玠没有反应,仍是维持着凝视前方的姿势。
穆辛九叹了口气,把酒碗从他手心抠出来,惊动了他。
沈玠微微侧过脸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覆盖了一层淡淡的云霜,他状若受惊的样子,握住穆辛九的手,凉凉开口道:“你记得我吗?”
又醉了一个。
穆辛九只当他是梦呓在说胡话,拉着他起身回房,好声好气应和着道:“我记得,你是沈玠。”
沈玠兀自摇着头,苦恼道:“不,你忘了,你忘了我是谁。”
穆辛九套他话:“你认识我是谁?”
沈玠点点头,眨着柔水的眼睛:“我知道你是谁,你骗不了我。可是……我又是谁?”
穆辛九:她干嘛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聊天!
沈玠任由她摆布,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走,低垂着头,迷离的眼睛里星河绚丽,仿佛要坠下流星来。
穆辛九扶他上床,盖上被衾后,又在他床边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去。
床上的男人忽然之间睁开了眼睛,朦胧的视线里看见一道白影在起雾的秋霜夜里渐行渐远,他出声呼道:“你要和阿吟一起走了吗?”
那道本将离去的身影定在了原地,久久未动。
策天司巨大的青铜门外,一队策天卫人马从外面飞驰进门。
为首的陆尧认出了几丈之外立在伞下的穆辛九。
雾水空蒙,浩荡天地被凝了一夜的霜浸润,那一抹烟青色身影像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被晨曦洗尽铅华,飘远离析,伞下那副专注的眉眼遥远的仿佛是从上辈子过来的。
生怕一开口,就被晨光蒸发干净。
在天未亮全的策天司外面,多出来这么一个人,迷雾遮掩,身影缥缈,就像是一抹徘徊不去的鬼魂。
陆尧见少女朝这边走来,仰起脖子对自己说道:“我来找裴长使。”
声音很淡,仿佛一挥手就能被雨水扑灭。
陆尧跳下马,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说道:“长使大人进宫了。”
“麻烦转告他一声,我来找过他,这张字条也交给他。”
穆辛九说完,转身离去,瞧见马队后面拖了几口大箱子,正陆陆续续地擡进策天司的青铜门内。
陆尧手里握着那张纸条,一滴露珠从屋檐落在了上头,里面的字迹似乎被晕开了。
他挣扎再三,将纸条藏进了最里面的衣襟里,上面的露水冰凉地熨帖着滚烫的身体,引起一阵战栗,寒冷刺骨。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陆尧空白的脑海中浮起。
伞下回眸的那张脸,让他想起了那个许久未被提起的人。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所有人都跟约定好了似的绝口不提那个人的名字,甚至连裴长使——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默默接管了策天司。当年,策天司四十八人跪在延庆殿前恳求皇上彻查真相,是裴长使以一句“逐出策天司”的威言,将他们带了回来。
陆尧如梦初醒,抹去眉毛上沾着的霜露,火急火燎进了九死一生堂,一直待到正午日出,才静了心出了祠堂。
***
沈玠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梦第一次出现是在他七年前离京的时候,宫廷春宴,华彩弥彰,新帝登基,金桂折枝,他隔着舞袖群臣,遥遥望去,见那个人在火中焚烧。
沈玠被惊醒,未顾及一头的冷汗,下床冲出房去。
过道上的躺椅里有人蒙头呼呼大睡,露出一只掉了靴子的脚,谭半山翻了个身,继续抱着空酒瓶在梦里会夫人。
隔壁的房内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只有白色的尘埃在透明的阳光里舞动。
院子里沉寂无声,有叶子从柿子树上坠落。
仿佛一股灼热的空气烫伤了喉咙,口中腥涩不已。沈玠身形不稳地扶住旁边的墙,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起昨晚在床前离开的那道身影,懊悔自责道:“我不该瞒她,我不该瞒她……我不该瞒她。”
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话。
对着空空如也的屋子,站立许久,沈玠惊出的一身冷汗也被清晨的凉风吹干了。
鸟又飞来偷吃树上的柿子,叽叽喳喳,啄的柿子汁水落了满地都是。
谭半山可算睡醒了,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伸了个大大懒腰,瞪大眼睛:“沈玠,你站在这儿作甚?”
沈玠慢慢侧头,嘴唇微颤。
“怎么了这是?”谭半山盯着他的脸细看,啧啧两声:“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差。今天你就不用去大理寺,我给你向司徒大人请病假。赶快把病养好,年纪轻轻身体这么弱可不行。”
门外飘进来一股葱油味的饼香。
谭半山狗鼻子比谁都灵,精神大作,见穆辛九推门而入手里拎着几块饼,他立即取出一个大快朵颐地吃起来:“牛肉馅的,味道不错,比我家夫人做的差了点。”
“去吃你夫人做的,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