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他全算到了
第十七章他全算到了
厅房内,寂静无声。
端惜水回忆道:“我认识赵子京的时候,他已经是副将了,并不知道他有一个妹妹,自小寄养在忠州老家。忠州离奉丘不远,兄妹二人多年未见,妹妹偷偷跑去军营里看他,却没想到被关在了边城中,逃也逃不出去。”
谭半山冷不丁道:“赵采青是赵子京的妹妹?”
端惜水想起那个笑容单纯一身正气的男人,眼眶发酸,硬生生忍住了泪,缓缓说道:“有一次我在水榭无意间见到了一枚绣着赵字的平安符。我认出了那样信物。出征前,我去若水观求了一枚平安符,里面放进了我的一缕头发。我是打算等他出征回来表明心意,却不想,等到的是他背叛大魏当了叛军的消息。”
裴俨州心思清明,想起回策天司的那两人,沈玠和穆辛九。
“奉丘之围,薛名扬无视城中的人质,下令魏军封城,将他们与敌军困在城中等死。赵子京闯入围城,他不是去给敌军送消息,而是去救城中没有逃出去的人质妇孺,救他的妹妹,却被打成了叛军。逃出来时,还被薛名扬下令……乱箭射死!”
端惜水情绪激动地指着昏迷的薛名扬,嘶声唾骂道:“如果不是赵采青告诉我这些真相,我还在像所有人那样恨赵子京是大魏叛徒,是耻辱。薛名扬才是至百姓安危不顾,一心只考虑自己战绩黑白不分的刽子手!”
“一派胡言!”
武侯勃然大怒,面色紫青,向府中守卫发号施令:“一个细作的话怎么能够相信!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端惜水也是习过一声武艺,从袖子里拔出一柄薄薄的雪亮刀片,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武侯,今日我若是死了,你的儿子也活不了。除非侯府上书陈情,将奉丘的真相昭告天下,还赵子京一个公道和清白。否则,我定血溅当场,拉薛名扬一起陪葬!”
武侯想不到她会如此刚烈以死相逼,一时竟无话可说:“你……”
裴俨州觉得差不多了,于是上前,三招之内,将端惜水的刀夺了下来。他问道:“解药在哪?”
端惜水倒在床沿边上,回头朝昏迷中的薛名扬望了最后一眼,嘴唇颤抖道:“根本没有解药。”
武侯一口急血喷出,不省人事。
奉丘之围的真相,永远被掩埋在滚滚的黄土和风沙里。
赵采青坐在洒落的天光之下,白光徐徐从缝隙间遗漏下来,像极了初冬洋洋洒洒的雪屑。
水榭有一块台子,是看雪景最好的地方。薛名扬当初搭那块台子,是为了有一日等孩子长大了可以在上面教孩子习武。
孩子没的时候,比起丧子之痛,赵采青心里面是如释重负的,可那里始终有一个缺口再也补不完整。薛名扬抱着她落泪,安慰她说:“就算没有孩子,我也要你一辈子。”
赵采青心想,自己早没有一辈子了,自己的一辈子早毁在这个男人身上。于是劝他娶妻,妻子是名家女子,门当户对,十分相配。
端惜水家世好,性子好,待她也好。总是会来水榭陪她说话聊天,讲京城里的趣闻轶事。有次不知讲到了哪处,她突然落泪,没有再讲下去。这样好的女子,赵采青后悔让世子娶她,她要毁了世子,可是不能断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下半生。
牢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采青转头回望,见沈玠一袭绛红官服立在栏外,神情凝重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缕缕发丝,抱膝而坐,笑着问他:“大人,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
沈玠道:“世子中毒,危在旦夕。”
“不可能!”
赵采青脸上出现了不该有的震惊表情,她爬起来冲到沈玠面前,十指紧紧抓住牢门,破声喊道:“我给她的毒药是假的,三个时辰之后就会苏醒,薛名扬不可能醒不过来!”
“端惜水去天牢中看世子,让他喝了一杯酒。”沈玠与牢门内的赵采青对视,见她脸上逐渐被绝望和悔恨吞没。
接近着,他又道:“我查验过酒里没有毒。”
赵采青茫然地立在那里,双目空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沈玠叹气道:“我明白了。”
从天牢里一路骑马狂奔而来途中,沈玠一直在想最大的疑点,直到亲口听到赵采青说她给端惜水的毒药是假的,他心头的疑云终于被拨开。
在天牢中给世子下毒,只有那个人才能够做到。
显然,赵采青也想到了这一点,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赵采青登时软了下去,跪在地上,掩面痛哭,不停不休的眼泪从指缝间滑落出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沈玠被赵采青绝望连绵的哭声激地心头一荡,缓缓说道:“据我猜测,世子从擡棺大理寺那时起,就想好了把自己一步步引入你们的迷局。水榭失火案的真相原本可以被掩盖,他反其道行之,以为你寻找死因之由推波助澜,大理寺和策天司才会这么快摸索到了细作案。他这么做,是为了成全你的计划。”
顿了顿,沈玠对视上赵采青那双通红的泪眼:“连最后的毒药,他都算到了。”
穆辛九从黑暗中走出来,将一份密卷放到赵采青面前,“当年奉丘之战,薛氏父子领军,挂主帅的另有其人。薛名扬奉那个人的军令行事,身不由己。策天司前往奉丘收拾残局,从获救的百姓口中得知真相。朝廷为了保全那个人的声誉,不得不将真相压下去。”
沈玠依稀记得,第二年春,大魏太子萧衢被废黜。
幽深阴冷的地牢里,久久回荡着女人的悲鸣。
离开地牢后,沈玠心事重重,走在前面。
穆辛九望着沈玠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忽然看见这个人的周身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绛红色的官袍渐行渐远,快要追不上了。她加快脚步,追上去,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怪我不该把裴长使给的密卷告诉赵采青?”
沈玠立在檐下,淡淡转身,摇头道:“她有权知晓真相。”
说着,擡起悠长的目光,越过策天司高大的禁墙,风残云卷,似乎要下雨了。
他看着被落叶盖住的一块地面,悄然说道:“真相不该被掩盖,世上总有人为了真相在努力活下去。”
穆辛九从他这句悠长的话里听出来,仿佛在说他自己。也让她想到了自己死而复生,或许这缕不甘的魂魄是为了执著寻找真相才又回来了。
这么一想,身边这个人或许就是真相的转机。
穆辛九道:“好,我决定留下来和你一起寻找真相。”
沈玠望向并肩与他站立的女子,兀自露出一丝哀伤的神色,转瞬即逝,替上微笑:“当初你得知要来京城,哭着闹着不肯跟我过来。现在肯留下了了?”
穆辛九扣扣耳后根,不好意思道:“人总是会变的嘛。”
沈玠想起一件事情来,对她含笑道:“入秋后京城学监要开学了,我会帮你申请一个学位,过些时日你就能去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