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杀入红尘中
第七十三章杀入红尘中
易水在清辉下，如释重负般地抖落了满身的清秋寒衣，转身走入了内室，每一步走得极其缓慢。宋御跟在她的后面，夜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得他一身宽袍呼呼作响。
“那一日，穆轲突然造访南山，告知我沈道夫妇已经遇害。除此以外，没有提起过有关那个孩子的事。”
易水的身影被风吹乱的烛火里招摇不定。
宋御：“什么孩子？”
易水闭了闭眼睛：“萧仪去世时，我已怀有身孕。那个孩子若是生在东宫，就是继承大位的嫡皇长孙。”
风突然静了下来，静止的明火瞬间照亮了宋御那张惊骇不止的脸。
“我的父亲，兄弟，丈夫，一生都围绕着皇位争夺，我只想让我的孩子做一个普通人，难道这有错吗？”
宋御望着这位故人将积压了几十年的秘密吐露出来，在易水这张无欲无求淡若平生的面具背后，是一位面目全非的前朝亡国公主沉重而隐秘的一生。
“萧仪去世后，我在世上唯一的依傍也没了。怀孕的事，我只能瞒着高祖，否则的话，他不会准许我带着他的皇长孙在南山出家修行。正是在这间道馆里，我把孩子悄悄生了下来，托付给沈道夫妇带离了虹陵。”
宋御感到喉咙一阵难忍的苦涩，“沈道夫妇是为了这个秘密而死？”
易水愧疚地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流淌下来：“我不知道萧极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当年穆轲的出现，让我彻底死了心。萧极不会让任何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存在世上。我仍旧想不通当年穆轲为何来找我，现在我知道了。是他……让我的孩子活了下来。”
宋御一生作诗无数，不愿入仕，离开了虹陵数十年，原以为自己早已阅尽了权谋肮脏黑暗，却想不到深渊就在眼前。
自古王权事，不留多情人。
耳边听着隐忍悲恸的哭声，宋御瞬间觉得一座大山向他胸口压下来，令他到了无法开口的地步。他本来就是世外之人，为了一时恻隐之心走了进来，却发现真相沉重地让他再也无法挣脱。
他想起沈玠，这种事要怎么跟他说，岂不是把一块玉摔在万仞高山上，让他粉身碎骨吗！
室内响起一句沉重的叹息。
宋御摇着头道：“穆轲这个人，我生前打交道的次数不多。虽然各为其主，他也算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人。他在妻子去世后，改了妻姓，哪怕在历朝历代也没有这样的事。他的女儿继承了策天司，不过在几年前也去世了。”
易水从掩泪的手掌心里擡起脸来，望着宋御：“当年宫里那场大火，我也有所耳闻。”
宋御：“你打算何时告诉他真相？”
易水没有回答。
宋御气结不平道：“你希望他一生远离虹陵，可是他就是因为沈道夫妇才踏进了这场漩涡里来找寻真相，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你忍心看着他在迷途里继续走下去吗？”
翌日。
回虹陵的马车准备就绪，清风在道观的道场上耐心等待着。
宋御朝那扇门内望着，等待有人会走出来。可是等了半个时候，还是不见人。沈玠见他终是不耐烦地转了身走向马车，伸手扶他：“师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御欣喜地回头望去，却见是那个小道童跑出来，失望透顶。
小道童手里捧着一只被素布包裹的盒子，走到沈玠面前，沈玠以为是给宋御的，然而小道童却歪着脑袋笑着说：“这是易水师父给您的中秋礼。”
沈玠惊讶地望了一眼宋御，宋御示意地点点下巴，沈玠于是接过了那个包裹：“替我谢谢易水师父。”
小道童笑嘻嘻地点着头，扯扯沈玠的衣袖，让他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月饼每个馅儿都不一样，最好吃的是拌糖豆沙，外形上有喜鹊鸣春。”
沈玠弯起晶亮的眼睛笑着，分享着这个甜甜的秘密：“好。”
***
崔钏是御膳房里的尚茶主事，在宫里当差十余年了，被下面的人尊称为一声“崔姑姑”，负责制作膳茶糕点，每逢宫宴时期，也是她最忙碌的时候。
今年仲秋宴上的茶点名录早已确定了下来，离开宴还剩下两日，她游刃有余地监督着手底下那些人做事，每一颗糕点都要经过她的亲自过目，以目前的进度来看，完成名录上的所有茶点不成问题。
除了，临时加进来的一个任务，令她感到一些措手不及，新加进来的糕点是大内总管顾公公亲自来吩咐的。
“百合酥，甜味清淡。”
她不明白是谁点名要这份糕点，但是也没有多问，照做就是了。
“崔姑姑，砂糖放多了，比上一份还多了两茶勺。”
旁边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这才打断了她的思考，旁边已经有两个浪费的面团，她手中正握着一柄茶勺，不小心又多撒了一些砂糖进去。
今日她又做好了一盒百合酥，准备亲自送过去。不料在途中，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皇宫里。
“参见诚王。”
崔钏端着精致的食盒，毕恭毕敬地退到路边跪好。
对方连看都没看一眼，旁若无人地径直走了过去。就在她以为人已经走远时，正准备擡头起身之时，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句问话。
“这是什么？”
崔钏不敢擡头，紧张地回道：“回王爷，这是送去延庆殿的茶点。”
萧应瞧着那只食盒，淡淡点头，伸手揭开了盖子，看到里面精致的茶点，不由得陷入了一阵怔忡：“这是……”
崔钏道：“这是百合酥。”
萧应挥挥手，脸上闪现一丝难以言喻的厌烦：“去吧。”
富宁宫里，还没有得到萧应要来的消息，所以当每一个人看到出现在宫里的诚王时，脸上全都挂满了惊讶和惶恐。尤其是那些小宫女，看到俊美无双的诚王都不由得羞红了脸。
诚王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们不要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