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无心剑客与九天飞凤 - 玉阶案 - 陈六羡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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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无心剑客与九天飞凤

第六十八章无心剑客与九天飞凤

“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面对裴俨州的突然到访,既是欣喜,随后,看到他一脸凝重的样子,心里已恢复如初,回归于一潭死水。

这个男人,于她而言,就如天边的月亮,时而近,时而远,时而清晰明朗,时而晦暗不明,可望不可及。有着宿命般的吸引力,从来无法让她捉摸透彻。

时间长了,她也倦了,就让他挂在那儿,只要擡头能看见,就够了。

长公主府里有一座天书楼,藏书无数,不谋朝事时她就喜欢待在这里看书,研究诸子百家,兵法奇术,古今名卷,都被她收归于此。门下客卿无数,她也喜欢与他们论道,虽不出虹陵,却对天下事知晓一二。

包括江湖里那些事,她也清楚一些,比如说前些日子在黑市出现的那一批黑衣杀手,出现在虹陵里,是被某位大人物收编旗下。那个人,常年在江湖中游历,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士,肯为他卖命的人一定不少。

再比如说,她知道江湖中有一个最大的赌城——玲珑城。她第一次去那里,为了某个人离开虹陵,将半生不死的人救活。而那个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籍来,等着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始终那么耐心。

长公主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萧瑞,曾是那时的太子,嫡长子任储君,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她觉得这个哥哥很蠢,是个被母亲宠坏的儿子。萧瑞也不喜欢她,嫉妒她夺走了父皇的宠爱,嫉妒她的才华谋略,常常以“女子之身”来攻讦她的所有努力和成就。

萧瑞最常嘲讽她的一句话就是:“你是个女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为我所用,当我的臣子。”

也因为她是公主,而不是皇子,所以她和策天司长使的女儿义子走的关系近,也没有人敢非议。所有人都知道,策天司对一位皇子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储君之位最大的一张王牌。

萧瑞为了坐稳自己的太子之位,想通过她拉拢策天司,还以她的婚事作要挟手段:“将来的策天司长使必定在裴俨州和穆辛九这两人之中,你最好能帮我拉拢他们。否则南越国太子来我朝求亲,你就只能嫁去那里,再也回不了虹陵。”

萧无恙当时听了那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萧瑞看,盯得他毛骨悚然,愤愤离去。

要不是她答应了母亲临死前的嘱托,要辅佐哥哥,她早就把他弄下来了。

萧无恙盼了很多年,奉丘之围的事情发生后,她就预料到这个哥哥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了。第二年春,不出所料,萧瑞被废黜后,人就变得疯疯癫癫,她最后一次去看他,将那句话原原本本还给了他:“哥哥,将来你要为我所用,当我的臣子。”

萧瑞不堪其辱,人就更疯了,有一天一个人跑到湖边,失足坠湖而死。

痛失嫡长子,先帝受了很大的打击,更多的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亡妻华殊皇后,从那以后,更是对他和华殊皇后唯一的孩子长公主荣宠上天。

长公主把萧瑞葬在了母亲华殊皇后的陵墓旁边,她想着这对母子在地下团圆的场景,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哀叹道:“无恙,你为什么不是儿子呢。你若是皇子,必定是你父亲最骄傲的继承人。你哥哥虽不如你,但是你以后是要靠他的。你一定要好好守护瑞儿,看着他点,别让他犯过错,知道吗?”

他若是肯听她的话,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长公主为这个哥哥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让他不在史书上背负太难听的骂名。几个月前武侯府的案子,那笔旧账被翻了出来,还扯到了北柔细作。当年埋下的祸根,危及到现在。长公主更加觉得有些庆幸父皇当初作出废黜萧瑞的决定,否则这个哥哥当上了皇帝,日后要为大魏埋下更多的祸根。

高位者,一旦走错一步,不是死几个人就能收场的。

这个道理,长公主很早就悟出来了。她懂得越早,痛苦就会持续越久。然而她也有错的时候,以为死一个人,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可事实证明,什么都不会改变,只会得到更多的痛苦,以及无法挽回的悔恨。

他今天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

长公主读书读倦了,合上书页,揉了揉太阳穴,回头见裴俨州还站在那里。她轻轻叹息道:“说吧。”

裴俨州上前两步,将那只锦盒交出去:“这个还给你。”

长公主接过那只盒子,未打开,望着他的眼,问道:“是什么?”

“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裴俨州望着她怔忡的模样,有些心疼。他想起了那年在玲珑城,她只身一人闯入江湖,拿自己的命作要挟逼他回去。从那以后,他彻底明白了,这个女人为了他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包括拿走他最爱之人的性命。

那一刻,他其实更想去死。

如果没有他,长公主就不会将恨意转移到小九身上。少年时,他的确喜欢过这个明艳如骄阳的女子。她有着与生俱来致命的锋利,令剑客着迷。

世间这样的女子,少之又少。

然而,他始终是一名无心的剑客。

她从他身上要的一些东西,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当长公主缓缓打开那只盒子的时候,裴俨州心知,一切该有个了结了。

那只飞天凤簪连同着盒子一起摔落到地上,发出微弱的光泽。

天书楼里,两抹斜影折射在书架之间。

裴俨州背对着斜照的日光,神情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这支簪子是在小九身上发现的,她死前牢牢握着它。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萧砚。”

长公主骇然失色:“裴俨州,你究竟想置于我何地!”

裴俨州望着她:“小九的死,你该放下了。”

“放下?”

长公主凉凉地笑出声:“我站在门外,亲眼看着她被大火吞没。如若我当时推门进去,呼人来救,她也许……还能活下来。可我、我就这么眼睁睁在门外等着她被烧死。裴俨州,你要我如何放下!”

裴俨州上前抱住激动的她,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完整的真相,感受到她无尽的自责,再也忍不住动容道:“她不恨你。”

“你怎么知道她不恨我……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

这个秘密藏在长公主的心头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心里面那块肉还在继续烂掉,生疮流脓,反反复复,再也好不了。

“小九曾跟我说过,她把你当做她的姊妹,甚至是母亲看待。有时候连我都要嫉妒她对你的依赖。其实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太过骄傲,不肯低头。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作出伤害你这一步。你的确错了,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裴俨州这一番话,彻底打碎了长公主的那点自怜自艾。她对裴俨州的感情只是一个借口,她不是恨得不到这个男人,而是恨穆辛九得到了。她恨她,恨到无以复加,宁愿看着她被烈火烧死,也没有想到去救她。

“小九……”

这一刻,她再也无法控制,在裴俨州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天书楼里千言万字的智慧,也解不开人世间的苦恨。

绚丽的日照渐渐收去,仿佛要被她无尽的眼泪浇灭,犹如七年前那场她没有选择扑灭的火。裴俨州等到她宣泄得差不多了,将她眼泪擦干,淡淡说出:“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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