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天子门生
第五十五章天子门生
静默的屋子里,高大的中年男子无声着落泪,他沉重浓烈的悲伤遍及角落,渐渐升起来的晨曦从窗外射进来,微暖的金黄色光泽染亮了他的半抹背影。
穆辛九看着他脸上那两行触目心惊的血泪,被震撼到了,心底的苦痛到达何种境地,才会血和泪一同流下来。
她想起赵采青在牢里的悲鸣,延子均肝肠寸断的血泪,春黛向往自由的歌声,他们为死去的心爱之人复仇,可那些人真的希望看到他们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把自己搭进去拉着仇人一起陪葬吗?
穆辛九突然觉得倦了。
她从前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人,见多了光刀剑影尸横遍地的场面,此刻却忍不住想出声安慰一下眼前这个男人。
“你做的这些事情,将当年的事件撕开一个口子,已经做得很好,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大理寺策天司,他们会将许宗远闻渺余思悯做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揭露出来,将那些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还蓝柔音孟紫娟这些无辜的女学生一个清白。”
延子均:“长公主只手遮天,她能甘心看着自己的人倒台而不阻止?我在她身边做事多年,她容不得任何人插手自己地盘领地内的人。”
穆辛九:“你错了,长公主在意的并不是那些人,而是那些能够为她做事的位子。一旦威胁到她的地位,她的手段是你无法想象的。”
延子均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是面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苍白的一笑,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在哪里见过你了。”
穆辛九向他投来不解的眼神。
“你长得很像云庭居那幅画上的人。”
延子均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他走了出去时对穆辛九道:“把衣服换上。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就放你走。”
穆辛九看着桌子上那一套熟悉的校服:“你现在去书院,只有死路一条。”
“我会亲眼看着方正流在授典仪式上将罪状念出来,上面的每一条都是我这几年暗地里调查到的。一代鸿儒纵容这种禽兽不如的学生玷污书院败坏文治,他还有什么资格做院首,号称当代大儒。我要看看他是想保自己的学生,还是想保自己的一世英名。”
坐在马车内,穆辛九想,此刻青麟书院内外肯定做好了全面埋伏,一旦他出现,必定插翅难逃。延子均根本不可能接近方正流,除非书院里还有他的内应。
其实她也想看看,长公主是要保人,还是保自己的贤名。
青麟书院的广场上,礼仪阵仗十分隆重,前来参加授典仪式的官员们伫立在前排,身着书院服的学生们依次排列在后面,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台上原本四大院首的位子,只剩下一把椅子,连余思悯也没来,底下的官员们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几句。翰林院和学监的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擡,接连死了两个院首后,文风馆也被封了,他们心知将要有一场大难到来,为今方正流成了他们最后的仰仗,他们将全部的希冀压在这位三朝大儒的肩上。
竹林里,静的连声虫鸣也听不见。
徐绸立在外头,正在等里面的人出来,她是今天仪式上的司祝,手中执着一本祝文,“方院首,仪式快开始了。”
这时,紧闭的门被打开了,穿着隆重授典礼服的方正流出现在门内,白须银发,从台阶上步调极其缓慢地走下来。
“余院首还没出现吗?”往年授典都是余思悯陪同着他完成。
见徐绸摇了摇头,方正流拿过她手中的祝文,上面的字在他昏昏近暮的视线里模糊起来:“罢了。走吧。”
此时的余府书房中,三尺白绫在半空中飘荡,房梁上一具尸体默悬着。
徐绸默默陪在他身边走去广场,听到他沧桑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徐教侍,你入青麟书院十余载,已有多少学生了?”
徐绸垂着眉眼说道:“徐绸教过的学生未知其数,自然希望书院学子越多越好,他们皆是天子门生,大魏未来的文治之才。”
方正流突然停了下来,两眼望着苍天,一道强光穿透阴云背后,光辉乍现,射进方正流的眼睛里,刹那间被刺激出眼泪来。
他模糊的视野顿时被刺眼的光照亮,一片雪白雪白,须眉止不住跟着激动的情绪颤动:“天子门生,就该为天子着想。这个最简单的道理,我竟忘了教给他们。”
徐绸望着他独自走去前方的苍老背影,一丝深深的担忧锁上眉头。
当方正流出现在广场的台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望了过去。
当今的书院泰山,众望所归地出现了。底下翰林院和学监的人总算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长长的气,只要方正流不倒,翰林院和学监就能继续屹立不倒。
台下众多的人群里,穆辛九寻找着延子均,他把自己从马车上放下后,人就消失不见了。她毫不怀疑他下一个要杀的目标是方正流。当听到人群里逐渐传来欢呼声时,她望去台上,方正流出现了。
方正流净手完毕,从旁边端过来的盘子上取过礼冠,戴在头上,开始朗读祝文。
那只是一篇授典仪式的祝文,并不是延子均所说的罪状书,一切都没有按照他所预想的进行。穆辛九听着一句句祝文念出来,心想:要出事了。
可是人还没有找到!
穆辛九加快速度挤到前排,前面有个人不小心回头撞到了她,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顾见雪惊讶道:“沈风吟,你怎么才来。这么重要的授典仪式,你也敢迟到。”
陆锦书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他也想逃离这种无聊的场合,可是没有胆子。
“我……”穆辛九想到一个人,“你爹呢?”
顾见雪指着边上的一座塔楼,回答道:“我爹在上面陪着长公主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穆辛九回头,望向那座塔楼。
如果仪式按照正常进行,方正流就不会有危险,除了最大的变数就是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延子均,随时会出手。这样找不是办法,她决定去塔楼上求助,策天司的人也一定在上面。或许还有沈玠,他也一定在附近。
穆辛九正要离开时,听到陆锦书在问顾见雪:“院首怎么突然停了,一直在说吾吾吾,怎么不继续念下去?”
是五年前!
他手上那份……难道就是延子均所说的罪状书?
方正流双手颤抖着握着手中的祝文,望向台下充满疑惑的无数双眼睛。此时,他将目光转向台旁的徐绸,那种愕然之间的挣扎中掺杂着原来如此的释然。
徐绸云依旧淡不扰地向他示以尊敬的笑意,示意他读下去。
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方正流放下了手中的祝文,鼓足了一口深深的气,开口道:“我方正流承袭儒学数十载,开坛设讲门生无数,满朝文官,天下文士,无不知我其名。我也以师作则,报效朝廷,领办四大书院,深知责任之重。然,败在‘不知’一事上。我自以为通晓天下事,闻渺,许宗远,余思悯,皆是我教出来的门生,他们所做的事令我惶然,昭昭日月之下,他们竟将兽爪伸向自己的学生,欺上瞒下,串通行贿……”
“小心!”
一记惊呼从台下传来,方正流被打断,举目之间,一支箭近在眼前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