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知堂回想录(下)》(4) - 民国大师周作人自编全集 - 周作人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二百七十八章《知堂回想录(下)》(4)

第二百七十八章《知堂回想录(下)》(4)一七三打油诗

“二十三年一月十三日偶作牛山体”,这是我那时所做的打油诗的题目,我说牛山体乃是指志明和尚的《牛山四十屁》,因为他做的是七言绝句,与寒山的五古不同,所以这样说了。这是七言律诗,实在又与牛山原作不一样,姑且当作打油诗的别名。过了两天,又用原韵做了一首,那时林语堂正在上海编刊《人间世》半月刊,我便抄了寄给他看,他给我加了一个“知堂五十自寿诗”的题目,在报上登了出来,其实本来不是什么自寿,也并没有自寿的意思的。原诗照录于下:

其一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其二

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着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里蛇。

徒羡低头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

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工夫吃讲茶。

发表以后得到许多和诗,熟朋友都是直接寄来,其他就只是在报上读到罢了。恰好存有原稿的有钱玄同和蔡孑民的两份,今抄录如下,以为纪念。玄同和作云:

但乐无家不出家,不皈佛教没袈裟。

腐心桐选诛邪鬼,切齿纲伦打毒蛇。

读史敢言无舜禹,谈音尚欲析遮麻。

寒宵凛冽怀三友,蜜桔酥糖普洱茶。

后附说明云:“也是自嘲,也用苦茶原韵,西望牛山,距离尚远。无能子未定草,廿三年一月廿二日,就是癸酉腊八。”另有信云:“苦茶上人:我也诌了五十六个字的自嘲,火气太大,不像诗而像标语,真要叫人齿冷。第六句只是凑韵而已,并非真有不敬之意,合并声明。癸酉腊八,无能。”这里所谓不敬,是有出典的,因为平常谈到国语的音韵问题我总说不懂,好像是美术上的“未来派”,诗中乃说尚欲析遮麻,似乎大有抬杠的意味了。

蔡孑民的和诗仿佛记得是从别处寄来的,总之不是在北京,原信也未保存,而且原来有没有信也不记得了。

其一

何分袍子与袈裟,天下原来是一家。

不管乘轩缘好鹤,休因惹草却惊蛇。

扪心得失勤拈豆,入市婆娑懒绩麻。(君已到厂甸数次矣。)

园地仍归君自己,可能亲掇雨前茶。(君曾著《自己的园地》。)

其二

厂甸摊头卖饼家,(君在厂甸购戴子高《论语注》。)肯将儒服换袈裟。

赏音莫泥骊黄马,佐斗宁参内外蛇。

好祝南山寿维石,谁歌北虏乱如麻。

春秋自有太平世,且咬馍馍且品茶。

此外还有一首,题云“新年用知堂老人自寿韵”,是咏故乡新年景物的,亦复别有风趣,今并录于此:

新年儿女便当家,不让沙弥袈了裟。(吾乡小孩子留发一圈而剃其中边者,谓之沙弥。《癸巳类稿》三,《精其神》一条引经了筵阵了亡等语,谓此自一种文理。)

鬼脸遮颜徒吓狗,龙灯画足似添蛇。

六么轮掷思赢豆,(吾乡小孩子选炒蚕豆六枚,于一面去壳少许,谓之黄,其完好一面谓之黑,二人以上轮掷之,黄多者赢,亦仍以豆为筹马。)数语蝉联号绩麻。(以成语首字与其他末字相同者联句,如甲说大学之道,乙接说道不远人,丙接说人之初等,谓之绩麻。)

乐事追怀非苦话,容吾一样吃甜茶。(吾乡有吃甜茶讲苦话之语。)其署名仍是蔡元培,并不用什么别号,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五十自寿诗》在《人间世》上发表之后,便招来许多的批评攻击,林语堂赶紧写文章辨护,说什么寄沉痛于悠闲,这其实是没有什么可辩护的,本来是打油诗,乃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挨骂正是当然。批评最为适当的,乃是鲁迅的两封信,在《鲁迅书简》发表以后这才看见,是四五月间寄给曹聚仁和杨霁云的,今将给曹聚仁的一封再抄录一次在这里,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四月三十日:

“周作人自寿诗,诚有讽世之意,然此种微词,已为今之青年所不憭,群公相和则多近于肉麻,于是火上添油,遽成众矢之的,而不作此等攻击文字,此外近日亦无可言。此亦古已有之,文人美女必负亡国之责,近似亦有人觉国之将亡,已在卸责于清流或舆论矣。”

那打油诗里虽然略有讽世之意,其实是不很多的,因为那时对于打油诗使用还不很纯熟,不知道寒山体的五言之更能表达,到得十二三年之后这才摸到了一点门路。一九四七年九月在《老虎桥杂诗题记》里说道:

“在《修禊》一篇中,述南宋山东义民吃人腊往临安事,有两句云,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这可以算是打油诗中之最高境界,自己也觉得仿佛是神来之笔,如用别的韵语形式去写,便决不能有此力量,倘想以散文表出之,则又所万万不能者也。关于人腊的事,我从前说及了几回,可是没有一次能这样的说得决绝明快,杂诗的本领可以说即在这里,即此也可以表明它之自有用处了。我前曾说过,平常喜欢和淡的文字思想,有时亦嗜极辛辣的,有掐臂见血的痛感,此即为我喜那‘英国狂生’斯威夫德之一理由,上文的发想或者非意识的由其《育婴刍议》中出来亦未可知,唯索解人殊不易得,昔日鲁迅在时最能知此意,今不知尚有何人耳。”

《修禊》是一篇五言的打油诗,凡十六韵,今不嫌冗长,抄录于后,以资比较,看比自寿诗有没有多少进步:

“往昔读野史,常若遇鬼魅。白昼踞心头,中夜入梦寐。其一因子巷,旧闻尚能记。次有齐鲁民,生当靖康际。沿途吃人腊,南渡作忠义。待得到临安,余肉存几块。哀哉两脚羊,束身就鼎鼐。犹幸制熏腊,咀嚼化正气。食人大有福,终究成大器。讲学称贤良,闻达参政议。千年诚旦暮,今古无二致。旧事倘重来,新潮徒欺世。自信实鸡肋,不足取一胾。深巷闻狗吠,中心常惴惴。恨非天师徒,未曾习符偈。不然作禹步,撒水修禊事。”

一七四日本管窥

《日本管窥》是我所写关于日本的比较正式的论文,分作四次发表于当时由王芸生主编的《国闻周报》上头,头三篇是在民国廿四年下半年所作,可是第四篇却老是写不出,拖了一年多,到得做成刊出,恰巧是逢着七七事件,所以事实上没有出版。头三篇意思混乱,纯粹是在暗中摸索,考虑了很久,得到一个结论,即此声明,日本研究小店之关门,事实上这种研究的确与十多年前所说文学小店的关门先后实现了。

我于五四以后就写些小文章,随意的乱说,后来觉得“不知为不知”的必要,并且有感于教训之无用,所以把有些自己不很知道的事情搁过一边,不敢再去碰它一下,例如文学艺术哲学等,至于中国的事觉得似乎还知道一点,所以仍旧想讲,日本则因为多少有点了解,也就包括在知之的一方面了。最初是觉得这不很难写,而且写的是多少含有好意的,如《谈虎集》卷上起首所收的这几篇,但是后来不久就发生了变化,日本的支那通与报刊的御用新闻记者的议论有时候有点看不下去,以致引起笔战,如《谈虎集》上的那些对于《顺天时报》的言论,自己看了也要奇怪,竟是恶口骂詈了。我写这几篇《管窥》,乃是想平心静气的来想它一回,比较冷静的加以批评的,但是当初也没有好的意见,不过总是想竭力避免感情用事的就是了。

第一篇《管窥》作于廿四年(一九三五)五月,随后收在《苦茶随笔》里边。这篇文章多是人云亦云的话,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云:

“日本人的爱国平常似只限于对外打仗,此外国家的名誉仿佛不甚爱惜。”后面引《密勒评论》调查战区一带贩毒情形,计唐山有吗啡馆一百六十处,滦县一百另四处,古冶二十处,林西四处,昌黎九十四处,秦皇岛三十三处,北戴河七处,山海关五十处,丰润二十三处,遵化九处,余可类推。说毒化是一种政策,恐怕也不尽然,大约只是容许浪人们多赚一点钱吧,本来国际间不讲什么道德,如英国那样商业的国家倘若决心以卖雅片为业,便不惜与别国开战以达目的,日本并不做这生意,何苦来呢。商人赚上十万百万,并不怎么了不得,却叫人家认为日本人都是卖白面吗啡的,这于国家名誉有何好看,岂不是损失么?其次又引了“五一五”事件,现役军人杀了首相犬养毅也不严办,其民间主谋的井上日召和尚初判死刑,再审时减等发落,旁听的人都喜欢得合掌下泪。由此归结到日本士风之颓废,所谓武士道的气风已无复余留,户川秋骨所以叹为现在顶堕落的东西并非在咖啡馆进出的游客,也不是左倾的学生,实在乃是这种胡涂思想的人们耳。虽然有这些谴责的话却都是浮泛的,不切实际的文句,就全篇看来却是对于日本仍有好意的。

第二篇《管窥》是六月里所做,收在第二年出版的《苦竹杂记》中,改名为“日本的衣食住”,因为实际即是介绍日本固有的衣食住,我说固有,因为此乃是明治时代的生活状态,不是说近时受美国文化的那一种式样。将日本生活与中国古代及故乡情形结合说来,似乎反有亲近之感,只在末一节里说道:

“日本与中国在文化的关系上本犹罗马之与希腊,及今乃成为东方之德法,在今日而谈日本的生活,不撒有‘国难’的香料,不知有何人要看否,我亦自己怀疑。但是,我仔细思量日本今昔的生活,现在日本‘非常时’的行动,我仍明确的明白日本与中国毕竟同是亚细亚人,兴衰祸福目前虽是不同,究竟的运命还是一致,亚细亚人岂终将沦于劣种乎,念之惘然。因谈衣食住而结论至此,实在乃真是漆黑的宿命论也。”

第三篇《管窥》作于是年十二月,后来收在《风雨谈》内,题目仍旧是“日本管窥之三”,因为想不出扼要的别的题目,故仍用原名。这里觉得讲一国的文化,特别是想讲它的国民性,单以文学艺术为范围去寻讨它,这是很错误的,不然也总是徒劳的事。因为“学术艺文固然是文化的最高代表,而其低的部分在社会上却很有势力,少数人的思想虽是合理,而多数人却也就是实力,所以我们对于文化似乎不能够单以文人哲士为对象,更得放大范围才是。”仿佛在这里找到了一点线索,可是那时抓着的也只是从书本子来的旧话,什么武士道里的人情,实在也是希有的传说,在现代断乎是无从找到的了。那么这篇文章也是徒劳的废话,可以说是失败的了,但是离开了旧路,有意思去另找线索,似乎是在破承题之下已经写了“且夫”二字,大有做起讲之意了。

第二年民国廿五年(一九三六)里一直没有续写,但是并不是忘记了,因为在这一年里一总写了两篇《谈日本文化书》,可见还是在想着问题,只是还没有着落罢了。我在《谈日本文化书(其二)》中说:

“我想一个民族的代表可以有两种,一是政治军事方面的所谓英雄,一是艺文学术方面的贤哲。此二者原来都是人生活动的一面,但趋向并不相同,有时常至背驰,所以我们只能分别观之,不当轻易根据其一以抹杀其二。”后来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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