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欧洲文学史》(3)
第一百四十三章《欧洲文学史》(3)第三卷
第一篇中古与文艺复兴
第一章绪论
一自西罗马亡,至文艺复兴,历年千余,称曰中古,为希伯来思想最盛之时。其时列国分立,屡兴兵革,民无所托命,遂多悲观,愿脱离现世以得安息,于是基督教势力,风动一时。教徒事业,在自度度人,灭体质以救灵魂,去人世而归天国,以苦行断食,祈祷默念,为专一之务。恐理知有妨信仰,情思发动,又足为向道之累,故艺文学术,无不屏绝,哲学亦降为神学之婢(handmaidoftheology),属于学林(schola),教徒专攻之,大抵附会曲解,非复希腊罗马时哲学,能研求真理者之比矣。又据《旧约》书说,以为人性本恶。世人得此教训,则或入苦行(asceticism),或为玩世(cynicism),趋向虽不同,而否定人生则一,更不以扶植文化为志。故史家名此期为黑暗时代也。
基督教徒以天国为归宿,现世则试验之地(probatio),所在有撒但(satan)诱惑,引人入于魔道。诸凡美与悦乐,皆即罪恶之饵,禁戒唯恐不严。个人之肉体,尤为入道障碍,用诸苦行以克制之。如十二世纪时,意大利有高士santofrancesco,敝衣疏食,日日以铁索自鞭其身,即其例矣。故希伯来思想,纯为出世之教,与希腊之现世主义正反。然虽相反,而复并存,史家所谓人性二元(thepagano-christiandualismofhumannature),不能有偏至者也。故凡理想与实在,个人与社会,理性与感情,知识与信仰,或体质与精神,皆为此二者之代表,互相撑拒,以成人世之悲剧,而人生意义,亦即在斯。即文艺思想消长之势,亦复如是,而其迹在中古为尤著也。
中古时希伯来思想,虽陵驾一切,而异教精神(paganism),出于本能,蕴蓄于人心者,亦终不因之中绝。一与事会,辄复萌发。故封建制度与宗教狂信(fanaticism),合为十字军,而骑士文学,亦从此起。trobador继作,歌神圣之爱,不违正教,然发抒情思,已不安于枯寂。游学之士(clericivagi),身在教会,而所作《浪游之歌》(carminavagorum),则纵情诗酒,多侧艳之辞,殆纯为异教思想。及东罗马亡,古学西行,于是向者久伏思逞之人心,乃藉古代文明,悉发其蕴,则所谓文艺复兴(renaissance)是也。凡此变迁,皆人生生力之发现。时地有异,故形式亦殊,然其乐生享美之精神,则固同出一本者矣。
第二章异教诗歌
二欧洲民族,其重要者,可分三族,一拉丁,二条顿,三斯拉夫,其下又有分支,颇为繁杂。唯藉宗教之力,为之维系,故文化常能一致,欧洲中古文学,亦以教会为根据,唯各民族之原始文学,因此又多湮没,盖仪式赞颂之歌,非依信仰保持,不能存在。基督教兴起,旧日典礼既废,礼拜歌词自亦绝于人口,故古代颂歌,无得而闻焉。神话史诗,存于今者,亦已极少,略举概要如下:
(一)英国史诗beowulf,其文义云蜂狼,谓熊也,为古北欧英雄。诗记其人为丹麦王杀巨人grendel,后五十年,又为民除火龙之害。初本短篇,流布北地,及英人渡海,定居不列颠,此歌亦与俱来。后人集录,汇为长歌,凡三卷四十二章。今所传者为七世纪写本,已多后世基督教人修改,然其精神,则固为古条顿人之信仰。beowulf将与巨人战,恐不敌曰,倘其死也,命之所定,人孰能逃命(wyrd)。此委心任命之意,即与基督教思想异者也。
(二)德国hildebrandslied,本dietrichsaga中之一部。叙hildebrand浪游三十年,归途遇其子,不相识,因相决斗事。今存六十九联,为八世纪时教徒所录,首尾已不完。此他犹咏hildebrand之歌,唯属于武士文学,与此不同矣。
(三)北欧edda,有新旧二种。伊思阑人snorristurluson(1178—1241)初集神话传说及诗法,为书曰edda,盖出于odhr一字,义云诗。至一六四二年,srynjolfursveinsson发见一书,亦同此名,疑是十二世纪时人所编,遂名之曰“旧edda”,而以snorri所编者为新书。“旧edda”凡三十三篇,史诗居三之二。其中数章经后人篡乱,然古代条顿人之风俗思想,多赖以传。snorri又著《家乘》(heimskringla)一书,本为历史,而所录多传说,为后世文人所重,常取材于此焉。
(四)俄国自古有故事诗曰bylina,皆叙古英雄事迹。最有名者为igor之歌,记一一八五年kiev王igor攻南方回族败归之事。时虽已归基督教,唯精灵信仰(animism)之迹,仍甚明显。igor之败,草木悲凉,伏地哀叹。念日神(dazhbog)子孙失其威荣,屈于强暴,此后时光,更无欢乐也。igor妻jaroslavna歌尤佳,对于风日川流,各抒哀怨,纯朴优美,本诗中即比之鹧鸪之悲鸣云。
(五)celt族天性爱美而善感,富于诗歌。arthur传说,起原wales,言六世纪时与英人战事。后流转入英法诸国,合于武士文学,影响远及后世。celt族优美之思想,亦多藉是以传。此他著作,则以言文隔绝,少知于世。
此外各国民歌俗谣,虽采录之事,近世始盛,然发源皆甚早。与乡村传说,同其源流,历代口传,以至今世,其中含有异教思想者不少。是皆民间文学之留遗,而后世诗歌小说之发达,亦颇借助于此也。
第三章骑士文学
三中古欧洲,因基督教之力,信仰渐就统一。封建制度,亦方盛行。以此二大势力,互相调和,造成时代精神,即世所谓骑士制度(chivalry)是也。终则发为十字军,信神忠君,重武尚侠之气,悉发挥无遗蕴。当时文学,乃大被影响,而生变化。盖骑士生活,本多瑰奇之趣。当时人心,又久倦于枯寂,喜得此发泄之机会,以写情绪。此诗歌小说勃兴之所由来,而教徒文学,亦以此稍衰矣。
各国古代,皆有行吟诗人,如希腊之rhapsodos,或寄食王家,或游行各地,歌英雄事迹为生计。及基督教流行,此业渐衰。十字军兴,基督教之武士,一变而为史诗之主人,遂复盛行于世。盖事迹既甚适于小说,其制度又为当时政教之结晶,故甚为当世爱重。诗多类似,大抵以战斗为主。其人多犷野,然与杀伐时代之精神,实相一致,兹举其最著者如下:
(一)法国史诗(chansondegeste),述arthur外,多咏charlemagne君臣事业,以chansonderoland一篇为最胜。七七八年时,charlemagne南征,班师过ronceveaux,为土人所袭,后卫皆战殁,hroland其一人也,诗为十一世纪中叶所作,述此事始末,唯以basque为亚拉伯人,故与当世思想尤相合。
(二)西班牙之poemadelcid,盖仿法国史诗而作。叙ruydiazdebivar与回教徒战事。亚拉伯人敬畏之,故称之曰主(sidi),即cid字所从出。诗亦千一百五十年顷作。
(三)德国之nibelungenlied,十二世纪作。叙siegfried之死,与nibelung族之亡。siegfried杀龙事,又见于《英雄书》(heldenbuch),盖传说中常见之事,至其死于brunhild之报复,则出《旧edda》也。
(四)英国史诗brut,为layamon著。十二世纪中叶,有geoffreyofmonmouth著《不列颠诸王史》,谓aeneas子brutus始至不列颠,建立邦国。法人wace采译为诗曰brutd'angleterre。十三世纪初年,layamon复编译为古英文,言arthur王事特详。至thomasmalory以散文作mortedarthur(1485),会萃众说,益臻美备,为arthur王传说之渊薮矣。
四战争之诗歌,终复渐就衰颓,转为咏叹恋爱冒险之事,遂有épopéecourtoise者,代chansondegeste而兴。其所取材,亦多在arthur一派,于是celt优美之思想,势乃大张。诗中人物行事,不复犷野如前。且对于女子之意见,亦复一变。昔以女子为罪恶之源而憎恶之,为人类之弱者而保护之,亦无所谓纯洁高上之爱者,时乃崇拜甚至,视为慈惠爱情之化身。昔以为eva者,则一转而为圣母。人世爱情,乃至微妙不可测,神圣不可犯。此种思想,散布全欧,好武之风,移于尚美。美之崇拜,乃入于神秘主义(mysticism),而抒情之歌,终代叙事诗而兴起焉。
抒情诗之作,法国为盛,然实承provence余绪。当十二世纪中,为provence文学最盛时代。诗人曰trobador,太半贵族,有歌人曰joglar者,受其诗,行吟各地,传扬作者声名。诗分讽刺(sirventes)艳歌(chanson)二种,以神与爱为诗材。主臣之分,推及于爱恋之事,诗人竞唱(tenson),以女子为主裁,不异于武士之角技(tornoiement)。盖由其地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民生乐康,情思丰富,故能有此,且自由之思想,亦有以助成之。唯终以宗教冲突,有toulouse之役(1218),文化奄然俱尽。是时法之trouvère与jongleur,乃继承而发扬之。在西班牙则有trovador与juglar,皆出于provence诗派。德之minnesinger,亦群起于swabia。英自昔有scop与gleoman,唯其遗迹仅留于widsith及deor二断片中。至十三世纪末,行吟诗人复兴,而多模拟法国,以alysoun一篇为最佳。今所称“北风”(“blownorthernewind”)“鹧鸪”(“sumerisicumenin”)两章,则皆出俗谣,非诗人创作也。
第四章异教精神之再现
五中世基督教严肃思想,束缚人心者剧甚,于是渐生反动。骑士文学,转为trobador诗歌,人间情爱,遂为文艺本质。唯其外观,与教宗仍若不甚违忤。当时传说(legend),亦多似之。如法国古德abelard之爱hélo?se,后世传其简牍,情绝纯挚。又有德国歌人tannh?user入爱神之山(venusberg),久而厌倦,返求法王宥罪,不得而死诸说,皆是也。此诸著作,虽语有检束,不尽其意,而是认人生,反抗出世教之精神,已显然可见。至法国aucassinetnicolette一篇,乃直言无所隐饰,几纯为异教思想矣。
aucassinetnicolette为十二世纪半作。诗话间出,故文中自称chantefable,盖弹词之属,为古文学中所希见。书叙aucassin悦nicolette,而其父garins伯爵阻之,谓敢娶nicolette者,当被诅祝,坠入地狱。aucassin终不听,谓不欲居天国,与衰癃之长老伍。惟愿偕nicolette,与世之学士文人,美人豪杰俱入地狱中云。现世思想,已极彰著。英人walterpater论之曰“中古文艺……复兴时,人人欲得心之自由,求理性与神思之发展,是时有一极大特色,即非礼法主义(antinomianism)是也。其反抗宗教道德,寻求官能与神思之悦乐,对于美及人体之崇拜,皆与基督教思想背驰。其尊崇爱恋,如新建宗教。是盖可谓之异教诸神之重来。如古传说所言,venus未死,但匿居山穴,时至复出。是余诸神,亦仍往来人世,唯变服为……种种状而已。”aucassin之话,最足为此乐生思想代表。《浪游之歌》,亦复如是,而其书又出于教徒,则尤足注意者矣。
《浪游之歌》(carminavagorum)不详著者姓氏,盖诗选类,今存十三世纪时写本,为bavaria教会旧藏。游学之士(scholaresvagi)各国皆有之,遍历欧洲名都,以求学问,初不限于一族。唯所作诗皆用拉丁文,又仿中世工会(guild)之例,共奉golias为师,自称goliardi。游学者本属教会,故诗亦多仿宗教颂歌体式,唯其内容,则为诗酒爱恋三者,背弃宗信,脱略礼法,以乐生享美为人生目的。谓酒家之可尊,过于圣庙。此基督教clericivagi之歌,与anakreon相去,乃已不远。可知希腊思想之萌动,盖出人性自然,初不尽由模仿也。
《浪游之歌》太半言爱恋,唯既非骑士文学中之女子崇拜(gynaeolatria),亦无神秘思想,但以为生人之爱而歌之耳,凡所赞叹,亦皆官能之美。有“lydiabella”及“saevitaurae”诸诗,咏人体美,最著名。“gaudeamusigitur”一篇,于送葬后歌之。言人生实短,死后归于虚无。故当及时行乐。更不信有来世,亦不信有灵魂。其思想与当世信仰制度,已不相属,复归于异教精神,开文艺复兴之先路。《浪游之歌》,本一时寄兴之作,亦非别有主张,唯言养生享乐,保持人性之本然,则与文艺复兴时人间本位主义,实相一致。故观于此诗,已大可见新时代之趋向也。
第五章文艺复兴之前驱
六意大利文学,在中世殆无所表见。盖其国袭罗马之遗,封建制度无由树立,故骑士诗歌略无所闻。provence诗风虽盛行,顾皆模拟而少特色,唯guidoguinicelli及guidocavalcanti,稍有声望。其民族势力所储,乃别有在。古希腊罗马之文化,涵养人心,造成时势,遂有文艺复兴之盛,而以三人为前驱。dante作《神曲》,io作《十日谈》,立意大利诗文之极。petrarca为最后之trobador,振兴抒情之歌,又为提倡古文学之第一人,尤有功于世。
dantealighieri(1265—1321)为florence世族,奔走国事,不得志而殁。少时受provence诗派影响,多作抒情诗。尝爱beatrice(deportinari),作诗颂之,成集一卷曰“新生”(vitanuova)。其言爱情,本为trobador一派,后以guinicelli感化,转入密宗(mysticism)。以为美善合一,故崇beatrice,近于神明,而爱则入圣之功也。又作《神曲》(ladivinacommedia),寓其思想,为世界名著之一。诗凡三部,记罗马诗人vergilius,导之梦游三界事。先过地狱界(inferno),下陷如杯,分九层。有罪者列居其次,末层至隘,居极恶者三人,为卖耶稣之弟子judas,刺该撒者brutus及cassius,与撒但共处。次至净罪界(purgatorio),为一山,分七级,居者视忏悔之力,次第上升,顶即乐园。最后至天国(paradiso),善人所居,beatrice出迎,引之使对上帝,此其大略也。神游幽冥之说,古多有之,odysseia及aeneis中,皆言其事。dante未见homeros,故举vergilius为导,亦以其诗赞颂罗马,与己之政见相合故也。《神曲》自昔称难解之书,笺释不一,据其所著《王国论》(demonarchia)考之,约略可通。大意谓政教并立,皆以福民为事。王者以人智治国,使人能守哲理道德,得现世之福。法王以神智化民,引人入于宗教信仰,得久远之福。vergilius为人智之代表,故导dante至乐园而止。beatrice则为神智之代表,乃能导之入天国。其言极恶者举judas,盖以其卖基督教主故,brutus等,则以杀罗马第一君主故,即因其破毁政教故也。诗中悔罪受福之说,大抵出于thomasaquinas之神学,今不具论。guinicelli言美善合一,亦本aquinas,故dante思想实合烦琐哲学与trobador诗派而成。《神曲》一书,虽为譬喻(allegoria),用以宣传奥义,唯所重仍在beatrice。故其为此诗,亦正以言神圣之爱,犹作《新生》之意也。
francescopetrarca(1304—1374)父为florence律师,与dante同以国事被放,流寓于法。petrarca遂自幼承trobador之影响,学为诗歌,又治古代文学。父死无所依,入教会为长老,唯仍专心学问,作诗不辍,诗之本源,与dante相同,并出于情爱。尝识一武士之妻曰laura(desade),思慕之情,均寄于诗。而laura旋卒,人世之爱,转为灵感,中心永慕,如对神明。dante之于beatrice,殆可仿佛,盖并出密宗思想。又极喜古学,游行各地,搜访拉丁古文著作,不遗余力。身为教徒,而甚崇古代异教文化,尝自言其所处境地,在augustinus与vergilius之间。盖其神往古昔,欲使基督教与异教思想,得相调和,意至深切,于文艺复兴之运动,实大有力也。
giovanniio(1315—1375)亦florence人。幼从父业商,弃而学律,复不惬意,改治希腊文学。与petrarca友善,亦致力于古学。著作甚多,以小说为最善。filocopo仿aucassinetnicolette述古时传说,为中世散文小说之始。ameto则longos一流之pastorale,写理想之牧人生活。fiammetta言女爱pamfilo,而其父召之归去,因自陈哀怨。盖实io假此发抒己意,为后来自叙小说之源本。《十日谈》(decamerone)尤有名,为其绝作,书言一三四八年顷florence大疫,有士女十人,避地村落间,述故事以消长日。人各一篇,凡十日,共一百篇。会萃众说,假设事迹以联贯之,古昔多有此体,如印度之panchatantra,亚拉伯之《一千一夜》,皆是。io盖仿为之,所收小说,亦非尽出己作,率取材于故事俗说,而一经运化,无不美妙。叙述仿apuleius,间或失之不庄。唯其清新愉乐之精神,乃能于阴郁之中古时代,开拓一新方面,功绩甚伟,不仅为意大利散文开祖已也。
英国有geoffreychaucer(1340—1400)系出北人(norman),以王事使法意诸国,遂仿其诗风,作诗数篇。晚年作canterburytales,虽仿《十日谈》,亦自具特色。诗言有巡礼者三十一人,集于旅次,共赴canterbury大寺。途中各说故事,以慰岑寂,而所作只二十四篇。其序言一篇,写旅人风采言动,颇极其妙。williamlanglend于十四世纪中叶,作piersplowman一诗,述梦见农夫piers导之寻求真理,遍历诸境,终得神智。亦譬喻体,与《神曲》相似,然非出于模拟。描写世相,特可推重,至其非难教会行事,已张宗教改革之先声,与wyclif并称。英自北人入国,言语纷歧,wyclif译《新约》,流布民间,英语之势始张。至chaucer而大定,立近世文学基本。而革新之机,则仍来自意大利,距chaucer之死,已百年矣。
第六章文艺复兴期拉丁民族之文学
七文艺复兴发端于意大利,渐及法德英西诸国。顾其势力在意最盛,前后历十四五两世纪,各国则略迟百年。其后虽就消沉,而精神深入人心,造成伟大之文学,至十八世纪后半,始复变焉。
一四五三年,土耳其王摩诃末二世取君士但丁堡,东罗马之学者,避地于意,挟古文书与俱,是为意大利文艺复兴之始。德人gutenberg始作活字板(1435),英意荷兰继之,是为文艺复兴势力流布之始。唯此皆已著之事迹,至其发动之精神,则仍由国民之自觉,实即对于当时政教之反动也。邦国争长,各以纵横机诈相尚。教会信仰渐失,而威福转加。各国行吟诗人等,对于教徒之不德,久多讥刺之词。且严厉之asceticism,厌制人心,久不可堪,而法王教正,复不能为超人间之卓行,作人民模范。则怀疑以生,旧日宗信,渐渐动摇。久蛰之生机,俄忽觉醒,求自表见。终乃于古学研究中得之,则遂竞赴之,而莫可御矣。基督教欲灭体质以救灵魂,导人与自然离绝,或与背驰。而古学研究则导人与自然合,使之爱人生,乐光明,崇美与力。不以体质为灵魂之仇敌,而为其代表。世乃复知人生之乐,竞于古文明中,各求其新生命。此文艺之盛,所由来也。
十五世纪中,意大利治古学者极盛,志在调和古今之思想,以美之一义贯之,platon之学遂大行。真美之爱,同出一源,与中世trobador所讴歌,颇有相似,世多好之,如petrarca,即先觉之一人也。marsilioficino(1433—1499)则注毕生精力于此。cosimodemedici祖孙,提倡最力。lorenzoilmagnifico于讲学之余,多所著作,仿希腊牧歌式作“ambra”等诗数章,甚为世所称。当时文士,多游其门,如pulci与sannazaro,皆是也。
luigipulci(1431—1487)为lorenzo挚友,著morganteiore,取材于传说而文特诡异。对于教会,似疑似信,赞扬与嘲骂间出。论者纷纭,不能明其指归。大抵当时人心趋向,颇与此相类,是诗足为象征。又以诙谐美妙,颇得世誉,为后来谐诗之宗。matteomariaboiardo(1434—1474)之orlandoinnamorato,亦记orlando事,而敷叙故事,别无新意,后lodovicoariosto(1474—1533)作orlandofurioso,即汲其流,咏中世之骑士,而著想陈词,不为时代所限。至引希腊神话,以为藻饰。书阅十年始成,在今视之,虽仅如古锦绣,止有色彩悦目,然影响于当时文学则甚大。叙事之诗,于是复盛行。唯武士制度,既就衰废,pulci与ariosto等,又以诙诡之词,润色其诗,后之作者,多仿之为假英雄诗。teofilofolengo作orlandino,则竟以武士为嘲笑之具矣。jacoposannazaro(1458—1530)作arcadia,为后世pastorale之模范。虽其先io著ameto,唯影响所被,不及此书之广大。arcadia一篇,盖实集合theokritos与vergilius二者而成,尤足为古典文学之代表也。
olomachiavelli(1469—1527)著《帝王论》(i1principe),立意大利散文之则,简洁明晰,不事修饰。唯其提倡权谋,虽重私德,而公德则不论是非,但以利害为准,议者以为诡辨之词,适足为暴主所利用。或又比之swift之《谕仆文》,以为假反语以刺时政。然亦唯对于法王之治,稍有微词,别无讥讽之迹可见。盖machiavelli之为此书,不过聊寄救国之忱,据当时情状,固不能求同志于齐民,唯有期诸执政者也。稍后有benvenutocellini(1500—1572)自传,多大言,而质白率真,不违人情。后世比之rousseau,亦文学之瑰宝也。
ariosto之后,有torquatotasso(1544—1595),为诗人bernardo子。初学法律,而性好文学,游alfonso门下。作aminta,写一诚信安乐之理想世界,与权诈奔竞之现世相照。又仿ariosto为史诗曰gerusalemmeliberata,纪第一次十字军救耶路撒冷圣地事。当时宗教改革之反动,与文艺复兴之余波,结合而成此作。描写人情,又极巧妙,世有胜于所师之誉。tasso作此诗,本至虔信,而察教会之意,似尚不惬。因发狂易,自疑为外道,奔遁于路。后复返ferrara,又疑僚友嫉妒,力与斗,遂被幽于寺七年,乃得释。狂疾偶已,辄复著作。又十年卒,而意大利十六世纪之文学,亦与之俱就结束矣。
八十六世纪法国文学,亦兴于宫廷。francis一世有女弟曰marguerite(1492—1549),首仿意大利sannazaro之arcadia,为pastorale。又仿decamerone作《七日谈》(heptaméron),多嘲弄教徒之不德,庄谐杂出,而终以教训。廷臣clémentmarot致力于抒情诗,为七星派先导。七星(pléiade)者,pierrederonsard与dubellay之徒七人,结社治古文学,以迻译仿作为事。一五四九年,始宣言改良俗语,用之于诗。唯或仍事雕琢,有失自然,唯其主张,欲根据古学,利用俗语,以求国民文学之兴起,则甚有益于后世也。
fran?oisrabelais(1490—1552)初依教会,而性好学,乃去而学医。一五三二年著chroniquesgargantuines,叙一巨人事迹。次年续作pantagruel,颠倒其名字,自署曰alcofribasnasier。其词诙谐荒诞,举世悦之,唯荒唐之中,仍含至理。rabelais以真善为美,对于当时虚伪恶浊之社会,抨击甚力,因晦其词以避祸。巨人pantagruel生而苦渴,唯得bacbuc圣庙之酒泉,饮之乃已。panurge欲取妻,不能决,卜于圣瓶之庙(ladivebouteille),而卜词则曰饮。言人当饮智泉,莫问未来。渴于人生,饮以知慧,此实rabelais之精义。其顺应自然,享乐人生之意,亦随在见之。书中文多芜秽,则非尽由时代使然,盖蓬勃之生气,发而不可遏,故如是也。micheldemontaigne(1533—1592)隐居不仕,作论文一卷。乐天思想,与rabelais相似,而益益静定。格言有云,吾何所知,足以见其怀疑之精神矣。
九西班牙文学,至十六世纪始盛,唯多模仿古代及意大利之作,jorgedemontemayor之dianaenamorada,其最佳者也。diagohurtadodemendoza(1503—1575)本为军人,后转任外交,一五五三年著lazarillodetormes。其后mateoaleman继之,世称picaresca,颇足见当时社会情状。道德颓废,习于游惰,教会诡辨盛行,以伪善隐恶为正,人人俱欲不劳而获,于是欺诈之风大张。lazarillo即为之代表,其人洞悉世情,乘间抵隙,无往而不利。及quevedo著书,则意思深刻,文词雅驯,而讽刺锐利,可与前之lukianos,后之swift相并,尤为不可及也。
migueldecervantessaavedra(1547—1616)作小说donquixote,为世界名作之一。论者谓其书能使幼者笑,使壮者思,使老者哭,外滑稽而内严肃也。cervantes本名家子,二十四岁从军与土耳其战,负伤断其左腕。自messina航海归,为海盗所获,拘赴algiers,服役五年脱归。贫无以自存,复为兵者三年。后遂致力于文学,作戏曲小说多种,声名甚盛,而贫困如故,以至没世。所著小说galatea及novelasejemplares等,皆有名,尤以donquixote为最。donquixote本穷士,读武士故事,慕游侠之风,终至迷惘,决意仿行之。乃跨羸马,被甲持盾,率从卒sancho,巡历乡村,报人间不平事。斩风磨之妖,救村女之厄,无往而不失败。而donquixote不悟,以至于死,其事甚多滑稽之趣。是时武士小说大行于世,而纰缪不可究诘,后至由政府示禁始已。cervantes故以此书为刺,即示人以旧思想之难行于新时代也,唯其成果之大,乃出意外,凡一时之讽刺,至今或失色泽,而人生永久之问题,并寄于此,故其书亦永久如新,不以时地变其价值。书中所记,以平庸实在之背景,演勇壮虚幻之行事,不啻示空想与实生活之抵触,亦即人间向上精进之心,与现实俗世之冲突也。donquixote后时而失败,其行事可笑,然古之英雄,先时而失败者,其精神固皆donquixote也,此可深长思者也。
第七章文艺复兴期条顿民族之文学
十英国十四世纪有wyclif,开luther之先,chaucer继petrarca及io之绪。唯二人皆先时而生,后无绍述。直至百年后,始有johncolet者,为oxfordreformers之一,以提倡古学,改革宗教为务。而意大利之文学,亦由wyatt与surrey二人传入英国。thomaswyatt(1503—1542)以王事使意,因得熟知古拉丁及意大利著作,始仿petrarca为短歌(sonnet)。其徒henryhoward,earlofsurrey(1517—1547)继之,又译aeneis二卷,初用无韵诗(blankverse),后世作诗曲多用之。二人生时不自梓其诗,至surrey死后十年,有书贾richardtottel刊miscellanyofsongsandsonnets,二氏之作在焉。时颇风行,仿者甚众。sidney之astrophelandstella,与spenser之amoretti及epithalamion,皆称名作。同时
译之业亦盛,如thomasnorth之plutarkhos《名人列传》,georgechapman之homeros史诗,thomasphaer之vergilius皆其尤者,ariosoto与tasso,亦有译本。其影响于新兴文学之力,盖甚大也。
edmundspenser(1552—1599)学于cambridge,与sidney为友。初作《牧人月令》(shepheardescalender),分十二月,各系牧歌一篇。或为寓言,或为怨歌,或颂女王,或嘲教徒,不一其体,而外形仿古代之pastorale。又作faeriequeene,今存六章,欲假譬喻以示人生之准则,书颇仿ariosto及tasso,唯人物则非游侠英雄,亦非十字军武士,所言皆圣洁和平诸德,而冠以人名,终乃纷错,不可甚解,唯其诗至美。spenser对于人生,虽怀puritan之意见,然亦受platon思想与意大利文艺影响,故其思严肃而其文富美也。amoretti与epithalamion,皆结婚时所作,为艳歌之最。四年后以爱尔兰之乱,室被兵燹,幼子死焉。移居英京,困顿而卒。
philipsidney(1554—1586)为女王elizabeth朝重臣。后战殁于zutphen,初不以文学名。作艳诗及小说一卷,至殁后始有人为刊行之。其咏stella(devereux)之歌,情意真挚,为世所称。小说曰thecountessofpembroke'sarcadia,亦pastorale体。纯仿希腊著作,纪述山林韵事,不如后人之影射时事也。书中事迹综错,论者谓分之可为二十说部资料。文辞亦多修饰,而甚为世人所喜。是时又有johnlyly(1554—1606)作euphues二卷,乃尤过之。多用双声对偶。譬喻典故,或曼衍成数十百言,或精炼为骈句。举世靡然从之,模仿其言词以为美,世称euphuism焉。lyly之书,本意亦在教训,对于当时侈靡之风俗,攻难甚切,唯为文词所掩,后之人无或措意于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