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小团圆（下）

第359章小团圆（下）

石头溪流下长青山，汇入清塘河，缓缓地穿过山下起伏的平原，流向不远处的城镇。这座山陵腹地的小城，静静坐在旷野之中，仿佛万古如此。

大年三十一整日，城中炮仗爆竹的声音不绝于耳，孩童们在街巷间追跑嬉闹，笑声此起彼伏。各户人家堂前飘着香烟纸灰，后厨冒着腾腾热气，一下午送灶、除陈、祭祖等一应礼俗，忙忙碌碌。

天色渐暗，这年最后的太阳落下去了，各家屋内依次亮起油灯蜡烛，柔光透窗，仿佛一个神落下一个收束的咒语，将这一年的忙碌与疲惫都慢慢收到那扇门里、那团光里。一年到头，也就是这扇合起的门、这团小小的光。

待到戌时，吃罢年夜饭，街上又渐渐热闹起来。人们点着灯笼，持着火把纷纷出了门，从西门出了城，沿着清塘河边的土石路，星星火光汇聚成了另一条河，蜿蜿蜒蜒地向长青山流去，一直流到山上的寺里。除夕夜的永固，最热闹的地方是云山寺。

钟濯隔着墙听到有少年呼朋引伴，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匆匆的一阵，像风打着卷儿似的过去了。于是记起来从前年少的时候，除夕夜，钟、姚两家及至乡中相熟的同辈，也像这样呼朋引伴相携同去，骑白马、着轻裘，混在人流当中，也轻快得像春天里的一阵风。

吃过团年饭，钟濯被族中那些问他八字要与他说亲的长辈烦得不轻，索性带了族中的孩儿们到园中看花灯躲清净。看了一时，元容过来传话道：“夫人说有今年时新的几样烟花，让少爷过去同看。”

孩子们一听，都兴奋得不行，小叔长小叔短地簇拥着钟濯前去。

到了跟前，数十筒火药已山一般地在院中堆好，院子一周围了族中或远或近的亲眷，沈令仪同他父亲站在廊下，眼中笑意满盈，见了他便忙忙地招手叫他过去。

“你大哥从杭州带来的时新玩意，能蹿十丈高，炸开来能有半个天呢！”

钟濯凑过去，笑道：“这烟火威力这么大，在家中放恐怕走水。不如去东边桥头，届时天上水下两厢辉映，更是好看。”

于是叫人用板车装了火药，推到桥头去。云溪桥就在钟家巷出口的清塘河上，除夕夜无月，但夜空晴朗，星河璀璨，一带漆黑的河水映着星辰往城外流去，倒像银河落在地上一般。河岸两边已有往城外去的人流，三三两两的灯火映在水中，流萤一般款款浮动。

火药在河边平坦的空地上摆好，一时间桥上桥下站满了人。

只见一个人一手拿着引香，一手捂着耳朵，探身过去点着了引线便飞快跑开，众人屏息看着，“呲呲”一阵火星之后，“嘭”地一声，一星火点蹿到天上，数息之后，只听震耳欲聋的一声响，如繁星坠落、流萤飞舞，盛大的光辉将天地都照亮了。

整个永固的人都听到、看到了，人们在路上驻足观看，惊叹不已。姚家兄妹们也正行在路上，听到这动静，姚雁卿忙掀开车帘来看，正看到一片落下的余辉。

姚长津在旁笑道：“必是钟家阿姆寻的新乐子。走，看看去！”说着一夹马腹，催马往前去了。姚雁卿也忙催着车夫快快跟上。

宋谊望着天上烟花散尽之后若隐若现的硝烟，一缕风过，便随风消散了。他轻促缰绳，也跟了上去。

一个接着一个，天幕亮起复又暗下，钟濯站在桥上陪母亲看着，眼前是灿烂盛大的光景，然而这盛大转瞬即逝，落下之后，心中却又仿佛有说不出的空虚。仿佛乐极生悲，心中竟又生出一种难过。

漫天烟火之中，忽然沈令仪要他附耳过去，伸手往河那边一指，笑说：“阿琅，天下谪下来的仙人，是不是那个人？”

“什么？”

钟濯不明其意，目光顺之望去，随即便是一怔。

一眼就看到了。

枯柳下，分明穿了一身暗色，火光和星光却映出一身银白，站在幽暗的河边，仿佛从天上落在人间的一道银色流火。

“娘怎么……”

沈令仪笑说：“还不去？”

“……”钟濯怔怔地站着不动。

沈令仪说：“阿琅，人这一辈子，很多好的时刻，就像这烟花一般，就只一瞬。”

钟濯浑身仿似过电。

于是在漫天的火树银花当中，钟濯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着河岸，逆着人流，仿佛回溯在混沌的时间的暗河里，经过这一个我，路过那一个你，三步并作两步、三年并做两年，终于走到了——

他拄着拐杖、气喘吁吁。他想，原来这段路已经这样久，这样长。

庆幸的是他终于走到了，终于找到了。

“嘭！”

又一个烟花炸响了，天上水下的光影连做一片，宋谊背对着他仰头看着，仿佛独自一人面对这瞬生瞬灭的无边宇宙。

钟濯上前一步，牵住了他的手。

宋谊愕然回首。

漫天璀璨的烟火都映在他眼里。

人生一辈子，很多好的时刻，就像烟花一般，就只一瞬。就只一眼。

烟花落下的时候，宋谊眼中的愕然化作了一抹微笑。

“你来了。”

钟濯在黑暗里握紧他的手，也笑了：“嗯。我来了。”

这是庆宁九年的最后一天，大寒已过，立春将至。日与月同升同落，一同告别漫漫旧岁。

桃园长夏、白马轻裘的少年往事已成旧梦，我已不是我，你已不是你。

可又多么好啊。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人生漫漫，榜下捉婿这一程就到这里了，谢谢大家。